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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日。
午时。
洛阳，嘉德殿。
熏香的气息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紧张感所覆盖。
曹丕面前的御案上，仿佛摆着的不是简牍，而是烧红的炭块，每一份都灼痛他的神经。
潼关苏则、朱灵、郝昭、费曜的联名急报，字里行间弥漫着兵败后的灰败与强撑的倔强。
最终汇成那个刺目的数字“一万四千七百余”，以及“甲胄不全”的判语。
他们请求增援、粮草，更请求“明确的方略”。
曹丕看着“方略”二字，只觉得讽刺，若有方略，何至于此？
并州毋丘兴的奏报，语气平缓些。
万五千人出萧关，到并州不足万三千，虽暂得安顿。
但“粮秣短缺”四字，意味着这支败军短期内非但不能成为助力。
反而可能成为消耗并州本就不多存粮的负担。
北线，也空了。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是那些从长安方向。
潼关守将密报，抓获一名自称曹真派出的死士，身藏血书。
血书内容混乱而绝望，充斥着对援军的渴求和对军心溃散的恐惧。
更夹杂着“郭淮将军或已见重于刘”、“军中怨怼，恐生肘腋”等字句。
送信军校的附言战战兢兢，提到此人声称尚有同伴分路而行。
自己是九死一生才侥幸逃脱，所言“长安窘迫，恐非虚言”。
河东等地也有零星奏报，提及发现可疑人物或遭遇小股疑似长安溃兵，所言皆指向长安被围如铁桶。
汉军游骑遮天，且“刘备遣使携国书东来”的消息已在私下流传。
最后，司隶校尉的紧急呈文，冰冷地证实了那个最坏的传闻。
汉使彭漾，持节乘驷，仪仗鲜明，明日可达潼关。
所有碎片，在此刻拼合成一幅让曹丕窒息的、全景式的绝望图景。
西线，长安已成死地，曹真与数万精锐及一干重臣命悬一线，军心濒临崩溃，甚至可能出现了郭淮这样的巨大隐患。
潼关门户，苏则等新败之师兵不满万五，士气低落，能守多久？他曹丕手中已无兵可派。
并州，毋丘兴部疲敝，防线空虚。
而刘备，不仅军事上胜券在握，更派出了正式使臣，携带着那份将他置于道德与政治烈火上炙烤的“交换”国书，堂堂正正地来敲洛阳的大门了！
“大耳老贼！”
那“交换”的条件在曹丕脑中反复灼烧。
用他深陷绝境的宗室忠臣曹真、心腹能臣杜袭、张既、老臣卫觊、宗室子弟曹纂，以及长安两万余将士的“生还希望”……
让他交出被俘的张辽、张合、于禁、王双、乐綝等人的全部家眷。
以及水淹七军时被俘的三万士卒、历次北伐被擒将士，包括那近三千虎豹骑的全部亲属！
“他这不是要人！他这是要抽掉我大魏的脊梁！诛尽我曹氏和将士们的心！”
曹丕只觉得冷的令他麻木。
答应？
将张辽等人的家眷送去，等于昭告天下，这些被俘将领已为刘备所有，寒尽所有仍在效力的将领之心。
将那数万被俘将士的家眷送去，等于亲手将数万精锐的未来忠诚和数万家庭的怨望送给刘备，自毁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