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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后。
武关道中段，曹魏驿站东五里。
王贵伏在道旁土坎后，耳贴地面。
他是阆中山民出身，夜能视物，耳力极佳。
不久抬起三根手指——三骑，从北边来，速度不快，像是巡夜。
月光黯淡，三骑魏军巡哨的身影渐显，马上骑士有些萎靡，小声抱怨着夜巡的苦差。
就在他们经过的刹那，道旁草丛中弩机轻响，三支弩箭精准命中马腿！
战马惊嘶倒地，骑士还未惊呼，已被扑上的黑影制住，口塞破布，捆作一团。
“莫嚷，不害性命。”王贵的声音冰冷，“委屈几位在此歇息，天明自有人放你们走。”
三人被拖入林中，与先前“请”来的几个行商、樵夫丢在一处。
由两名持弩汉卒看守，有水有粮，独无自由。
他们的马匹被牵到更远的山坳，马蹄用布包了，以免嘶鸣引来同伙。
孟达撒出的三十名精锐斥候，两人一组，如梳子般梳理大军前方十里、二十里的道路，开始净道。
任务不是探路，是让这条路暂时‘消失’。
驿卒、巡哨、夜行人……所有可能泄露行踪的活物，都被这张无声的网过滤、截留。
孟达严令：非万不得已，不杀平民与普通士卒，但必须保证大军踪迹不泄。
队伍在黑暗中沉默疾行。
良好的路面让速度得以保持，但精神紧绷如满弓。
每一次拐弯，都担心迎面撞上巡骑，每一次路过山间可能有人的零星灯火，都屏住呼吸。
孟达在队伍中段，他能感受到脚下道路的平整，这让他速度更快，也让他心跳更急。
曹真的修缮，此刻成了他奔袭的助力，也成了最大的风险，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这条坦途的道路变成葬身之地。
“将军，已过五十里。”李敢从队尾催马上前，低声道。
孟达抬头看天，启明星尚未升起。
“让斥候再往前撒十里。通知全军，再行十五里，至黑风峪矿洞休整。”
“诺。”
黎明前。
废弃矿洞。
洞口藤蔓遮蔽，内部宽敞阴凉。
队伍鱼贯而入，人解甲，马卸鞍，就着洞内渗出的山泉水，沉默啃食冰冷的糗粮。
不过片刻，鼾声四起。
孟达靠坐洞壁，闭目养神。
李司马递来水囊。
“将军，今日净道，截获行人九、巡哨三骑、驿卒一人。皆安置妥当，有人看守。”
“但明日……行人增多，驿路若再中断，曹真必疑。”
孟达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却清醒得骇人，“我们只有两天，必须在曹真察觉商县以北驿路异常前，抵近上雒。”
“那些被扣的人……”
“看好，我等若成功，他们明日此时便可重获自由，或许还能得些钱粮压惊。”
孟达声音转冷，“若我等失败……他们便是我等的陪葬。”
李司马默然，这已是仁慈。
若按寻常军法，为保万全，这些目击者早已成了尸体。
“让将士们睡足两个时辰，明日昼间，所有人不得出洞，不得生火，不得喧哗，斥候轮值，监视道口及被扣之人。”
“诺。”
洞内，鼾声如雷。
洞外，山风掠过林梢，武关道静静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第二日，闰六月十七。
夜。
黑风峪出口。
休息了一白天的军队，精神稍复，但连日的疲惫已浸入骨髓。
孟达环视黑暗中沉默集结的队伍，能看到许多士卒眼中深藏的困倦，也能看到那困倦之下，临近目标的最后亢奋。
“今夜，过隘口，有魏军哨卡，常驻十人，有烽燧，我要它无声无息地消失！”
没有喧哗，只有兵刃出鞘时极轻微的摩擦。
许多人将水淋在脸上，强迫清醒。
队伍再次没入黑暗。
道路依旧平整，但气氛压抑。
昨夜的净道让前路异常安静，这种安静本身，却弥漫着不安。
丑时末。
隘口在望。
两山夹峙，隘口如咽喉。
一小簇灯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土木哨棚旁矗立着烽燧。
曹魏的黑色旗帜在夜风中无力垂着。
孟达抬手，全军止步，隐入道旁树林。
“王贵。”
“标下在！”
“带你的人，摸掉它，要快，要静，烽燧绝不能燃。”
“诺！”
二十名最精锐的悍卒被选出，卸下影响动作的扎甲，只着深色劲装，面涂黑灰，口衔短刃。
王贵亲自带队，像一群真正的夜魅，借助岩石、灌木阴影，向灯火潜去。
孟达在原地，时间点滴流逝，每一息都很是漫长。
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李司马在他身旁，呼吸粗重。
忽然，哨棚方向的灯火，轻微晃动，然后，熄灭了一盏。
紧接着，另一盏也熄灭了。
片刻，王贵从黑暗中疾奔而回，身上带着淡淡血腥气。
“将军，解决了，八人在梦里，两人我等干掉，烽燧下柴薪已泼湿，哨棚内外已清理。”
“有无遗漏？”
“尸体移至棚内，伪装入睡，沿途血迹已掩，文书、符信已取回。”
孟达心中稍定：“好，全军，快速通过！不得喧哗，不得停留！”
队伍再次启动，快速安静地通过隘口。
经过哨棚时，许多士卒忍不住向内瞥去，浓重的血腥味隐隐飘出，被夜风吹得稀薄，却依然刺鼻。
无人说话，只有更加急促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