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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这年市，感官便被汹涌的声浪与气味淹没，气氛远比樊友之前远远感受的热闹百倍。
目之所及，是混杂而蓬勃的色彩与形态。
汉人商贩的摊位规整，新磨的黍米堆成小山，泛着淡黄的光泽。
蜀锦的边角料被精心摆放，哪怕只是零星碎片，那鲜艳的赤、玄、青、绿纹样，也引得妇人女子驻足流连。
写满祈福禳灾文字的桃符板成排悬挂，朱砂淋漓，墨迹犹湿。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羌、氐人摊位上悬挂的整只黄羊、獐子，皮毛已被剥去，露出暗红色的筋肉。
摊位上带着山林狩猎后最直接的粗犷气息，偶尔还有未及处理的野雉，拖着斑斓的长尾。
五溪蛮人带来的器物则更显精巧：编织细密、造型别致的藤盒、背篓，色彩鲜艳夺目的雉鸡尾羽。
以及用特殊草木熏制、颜色深红、散发诱人咸香的兽肉干，有大胆的汉子当场切下薄片请人品尝。
南中賨、叟人的摊子则摆着许多汉地不常见的物事。
形状古怪如婴孩的何首乌、大如扇面的茯苓、颜色各异的菌菇干。
在百姓买时很多人怕有毒，他们便会切一小块自己吃下，以表示没毒。
还有南中人用木机织就、纹路繁复如画的赭色、青色麻布，摸上去厚实坚韧。
耳中所闻，是喧嚣沸腾的市井交响。
汉人商贩的吆喝字正腔圆，带着招揽生意的热情韵律。
更多是各种口音的生硬官话或完全听不懂的本族语言，夹杂着手势、比划，进行着激烈而直接的讨价还价。
铜钱交易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但更多是原始的以物易物。
一袋沉甸甸的盐巴换走一张上好的狐皮。
几尺厚实的汉布，或许就能从羌人那里换来半扇风干的羊排，足够一家数口过年打牙祭。
孩童的尖叫嬉笑声在其中穿梭，他们盯着熬煮饴糖的摊子，看琥珀色的糖浆在寒风中拉出细丝。
或被卖木雕小兽、泥偶的吸引，那粗糙却生动的虎、鹿、鱼形，足以让他们流连忘返。
鼻端所嗅，是复杂而诱人的气味交响曲。
刚出炉的烤胡饼焦香混合着芝麻香气，旁边肉肆挂着新鲜的猪羊，血水与生肉的气息弥漫。
烹煮的肉汤在巨大陶釜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葱姜与肉香。
更远处，有摊贩现场炙烤着串好的肉块，油脂滴落炭火，激起带着辛香料味的白烟。
羌人摊位传来未硝制彻底的皮毛腥臊，混合着五溪肉干的奇异熏香。
人群拥挤，呼出的白气、汗水的气味、尘土的气息，与各种食物、货物的味道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闹市的、温热而浓烈的人烟气。
诸葛亮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这喧嚣的一切。
一名老妪用攒了许久的几枚五铢钱，换了小小一块饴糖，珍重地包好塞入怀中，脸上是满足的笑意。
两名羌人汉子用半只獐子，从汉人铁匠那里换得一把新磨的短刀，爱不释手地比划着。
看到一名五溪妇人用精美的藤篮，换来几尺鲜亮的蜀锦边角，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
蒋琬在一旁，低声和诸葛亮讨论着某些交易的细节，费祎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不同部族之人的举止装扮。
杨仪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度量衡器、交易数目上，眉头微蹙，似在默算着市税的征收可能。
董和则指着几处有序的摊位，对樊友低语，那是他安排市掾引导、分区域管理的效果，以免各族因摊位起纠纷。
樊友跟在诸葛亮身侧半步，感受着这股几乎要实体化的、粗糙而旺盛的生机。
这繁荣的确带着战乱初歇的痕迹：货物并非都精良，许多人面带风霜、衣着简朴，交易直接甚至略显笨拙。
但正是这份为生存、为过一个稍好年节的直接与迫切，构成了这喧嚣的底色。
它远非成都的锦绣繁华，却有一种军事中转站特有的民风。
“子和，幼宰，”诸葛亮忽然开口。
正看着一个角落，那里，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默不作声地摆卖着自己编织的草鞋。
旁边，一个南中叟人少年正用生硬的官话，努力向路人推销背篓。
“能让百姓有市可赶，有物可易，有年可盼……这，便是不易了。”
是啊，这喧嚣背后，是未愈的伤痕，是对峙的前线，是千头万绪的政务，是无数等待解决的难题。
但此刻，走在这拥挤、嘈杂、充满各种气味的人流中，听着这为生计、为年节而发出的最朴素的喧哗。
心中那根因政务而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