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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至丑时初。
丹水河谷内外。
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在河谷入口处及其内部狭窄的通道中达到了顶点。
曹休撤退大军的尾部因张虎营垒的崩溃和屈正礼部的凶猛追击而彻底糜烂，溃兵、惊马、倾覆的辎重车塞满了道路。
前方加速逃离的队伍与后方崩溃涌来的人潮在谷口最窄处挤作一团，进退不得。
哭喊、咒骂、垂死的呻吟与军官绝望的呵斥声交织，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因恐惧和窒息而扭曲的面孔。
然而，曹休本人及其最核心的中军、幕僚及部分精锐，早在黄昏后决定“断尾求生”时，便已全力前突。
凭借亲卫骑兵的拼死开路和对道路的优先使用权，他们已先一步挤出混乱的河谷，抵达了谷口以东约二里外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安全的缓坡。
此刻，曹休正脸色铁青地立于坡上，回望那片如同炼狱入口般的谷口方向。
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及冲天火光映照出的混乱剪影，让他明白，殿后的部队和张虎的断后营，恐怕已凶多吉少。
“将军！赵俨将军率部赶到！”亲卫急报。
曹休精神一振，急忙望去，只见一支打着“赵”字旗号、约四五千人的兵马，正从东面匆匆开来，队形虽因急行略显凌乱，但建制尚在，正是生力军。
为首一将，正是甲胄染尘、面带疲惫与焦虑的赵俨。
赵俨快马加鞭奔上缓坡，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末将奉命保住浮桥，留常雕所部并部分兵马守桥，亲率四千步卒、千余骑星夜赶来接应！谷口情形……”
“护军不必多礼！”
曹休一把扶起他，也顾不得寒暄，手指剧烈燃烧、杀声震天的谷口方向。
“汝来得正好！谷内后军崩溃，张虎营恐已不守，刘备精锐正尾随溃兵掩杀，谷口拥堵，秩序全无！我军大队仍陷在其中，情势万分危急！”
“汝所部乃生力军！命你即刻前出至谷口！不必入谷，首要在于在谷口外建立稳固防线，整顿溃兵，清出通道！”
“能救出多少是多少，务必挡住追兵，为后续兵马脱身争取时间！常雕守桥，后路暂可无虞，此处全赖护军了！”
赵俨感受到曹休手上的力道和眼中的重托，心头沉甸甸，但亦知此刻唯有冒险。
“末将领命！必竭尽全力，接应同袍，阻敌于谷口！”
说罢，转身大步下坡，对等候的部将厉声喝道。
“赵裨将！率两千步卒，于此坡前立即结阵，背东面西，以为大将军最后屏障与收容溃兵之所！弓弩上弦，长枪前指，敢冲击本阵者，无论何人，立斩！”
“其余步卒，随我前出至谷口！刀盾开道，长枪继之，清路、整队、阻敌！骑兵两翼散开，巡弋警戒，驱逐汉军游骑，收拢溃散人马！”
命令下达，赵俨部这五千尚算完整的生力军迅速分作两部。
一部在曹休眼前布防，构筑最后阵地；赵俨亲率另一部冲向那地狱般的谷口。
来到谷口外缘，眼前景象更显骇人。
溃兵如同决堤之水，毫无理智地向外奔涌、推挤、践踏。
“刀盾手，结阵前推！长枪手，随后威慑！清道！抗命拥堵、冲击阵列者——杀！”赵俨的声音在喧嚣中撕开一道冷酷的缝隙。
直属他的魏军刀盾手咬紧牙关，组成紧密盾墙，喊着号子，用肩膀和盾牌猛力向前推撞，将堵在出口的溃兵和杂物硬生生挤开。
长枪手从盾牌间隙探出枪尖，逼退那些疯狂涌来的溃卒。
对于不听号令、执意冲阵甚至挥刀相向的彻底失序者，雪亮的刀枪毫不犹豫地落下。
这是一场残酷的“梳理”，用自己人的血，在绝境中开辟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部分军官带人奋力将倾覆的车辆、死马等障碍物推向两侧。
这血腥而必要的镇压稍稍遏制了完全无序的奔逃，几条狭窄但可供通行的缝隙被艰难地清理出来。
赵俨的心却丝毫未松，他焦灼的目光投向谷内，那里的杀声与火光正不断向谷口逼近、挤压！
这意味着汉军追兵正步步紧逼，仍在无情地绞杀着殿后的部队。
“快！再快一点！”赵俨心中嘶吼，并催促部下更加拼命地清理、疏导。
几乎同时，河谷西南侧，那段汉军摸透了的道路。
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无声而迅捷地穿行在黑暗的林木与乱石之间。
没有打什么火把，但月光明亮。
队伍前方，两员大将并肩而行，一人身材高大，硕大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浑身散发着彪悍狂野的气息，正是张飞。
另一人须发已白，却精神矍铄，刚给身上又披上了一层甲胄，腰挎宝刀，乃是老将黄忠。
“他娘的，总算是绕出来了！这鸟道，憋死我了！”
张飞压着嗓子，“老将军，前面杀声震天，火光冲霄，咱们这千把号人，来得正是时候！”
黄忠目光地扫视着前方河谷的乱象，沉声道：“益德将军，看火光与喧哗，曹军主力似拥堵于谷口内外，混乱不堪。陛下大军在南面施压，谷内亦有激战。”
“我等兵力虽少，却是生力，恰如奇兵，当务之急，是寻其要害，一击制敌！”
两员大将受降武关留下麾下裨将便挥师东出，与赵云汇合后，得知主力已至、曹军正溃，而赵云因伤势沉重无法亲自追击。
一路东出又碰上程畿派出向导，二人率本部再次从那条秘道穿插，意图绕到谷口，在曹军侧后或混乱之处，给予致命一击。
“将军！看那里！”
一名在前探路的斥候潜回，指向谷口东侧、火光相对整齐密集之处。
“有大队魏军正在列阵，看旗号是‘赵’，约有数千之众，正在整顿谷口乱兵，似要接应里面的曹军！”
张飞和黄忠对视一眼，都藏着忍不住的杀意。
“赵？定是那赵俨！听说他跑了，没想到还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