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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汉军营垒，残破的望楼之下。
赵云卸去了破损严重的胸甲，只着内衬，火光映照着他苍白但依旧沉静的脸。
军中医匠正小心翼翼为他左臂一处被流矢划开的伤口敷药包扎，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将内衬染红一大片。
高翔、刘封、陈式等人围坐一旁，个个带伤，满面烟火之色，神情疲惫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忧虑。
“清点过了，”陈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箭矢……今日耗去约一千一百余捆，现存……不足一千九百捆。”
“火油耗去近六十坛，现存不足四十坛，滚木礌石，早已用尽，金汁……也熬不了几锅了。”
“人马呢？”赵云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干涩。
高翔接口，语气沉重如铁，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阵亡与重伤失去战力的弟兄……超过一千一百。”
“如今能执兵立于墙头、与敌搏杀的，已不足四千四百，人人带伤，民夫、辅兵折损也逾百，还能搬运、救伤的，不到四百了。”
营中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柴偶尔的爆裂声。
不足四千四百！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昨日此时，他们刚得到补给，重燃希望，尚有五千四百余可战之兵。
仅仅一天，最悍勇的那一批老卒，就倒下了五分之一。
剩下的每一个人，都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弓弦，全靠一口气撑着。
“曹休今日损失，数倍于我。”赵云包扎好手臂，缓缓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寒风，“其锐气已挫，士卒亦疲，今夜，当不会再来。”
“可明日呢？”刘封忍不住道，“曹贼今日死伤如此之重，以他脾性，明日只会更疯！咱们的墙……都快塌没了！四千多弟兄，人人带伤，怎么守？”
“陈到将军袭了粮道，总能让他分分心吧？”陈式的声音带着血战后的嘶哑和一丝期盼。
赵云微微摇头，目光掠过众人疲惫至极却仍努力挺直的身躯：“陈叔至虽勇，然兵力寡微，其效在扰，不在战。”
“曹文烈性急而刚猛，受此撩拨，恐非分兵，而是……更欲速破我营，以绝内外之患，明日之战，必是决死。”
他停顿一下，看向众人，“我军箭矢尚足，火油犹存，壁垒虽残，人心未散，曹休若再来，无非再多添亡魂，所虑者……是其行险，出奇兵，攻我之不备。”
“那我们……”高翔看向赵云。
赵云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坚毅的脸，缓缓道：“今夜，抓紧时间，做四件事。”
“其一，将现存箭矢、火油，集中分配于东北、正东、东南三处最大缺口及临近尚完好的墙段，由刘封、陈式、高翔三位将军分领，各守一方。”
“民夫及轻伤者，全力搜集营内碎石、断木、乃至魏贼遗弃之兵甲，充作砸击之物。”
“其二，将重伤者移至营中地窖或最坚固之营房，妥善安置，其余所有能站立者，包括轻伤员，皆需编入守备序列，分发兵器，哪怕只是削尖的木棍。”
“其三，多置火把于残墙之上，间隔要疏，但需通明，张南挑选耳力敏锐、机警的士卒，伏于墙根暗处，专司监听墙外风雪掩盖下的异常响动，尤其是东北、东面破损严重之处。曹休用兵，未必不会行险夜袭。”
“其四……杀马。”
众人皆是一震。
营中战马是突围或反击时最后的希望。
“将军！”刘封急道，眼中满是不忍。
“照做。”赵云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先杀老弱伤马，马肉连夜煮熟，分于今夜值守及明日最先接战之将士，务必人人得食。”
“马骨、内脏投入火中，可助燃，亦可磨利作矛，我们还有四千四百可战之兵，四百可用之夫，一千九百捆箭，三十余坛火油。”
“曹休若要这营垒，便须用尸骨来填，填到他胆寒，填到他军无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