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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营里人满为患，压抑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伙夫们抬着稀薄的粥桶穿行在营中，士卒们默默领取，蹲在角落或靠着墙壁，快速吞咽，许多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刀柄。
中军所在的石室内，火把摇曳。
赵云、陈到、张南、陈式、高翔、刘封等人齐聚，人人面带倦色，甲胄破损，身上大多带伤，只是简单包扎。
“清点过了。”赵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平稳，“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百四十余，已连夜安排可靠人手，循小路送往南乡。”
“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粗略估计，可勉强再战者，约六千八百。”
比昨日估计的又少了近七百可战之力。
而且，这六千八百人中，包含大量轻伤员，体力和战斗力都已大打折扣。
陈到开始汇报，“箭矢消耗最大，今日魏军箭雨覆盖极猛，我军为压制其填壕步卒和弓手，反击亦烈。”
“各垒箭矢平均消耗近三成，尤以东垒、南垒为甚。新补箭矢，已去其半。滚木礌石消耗约两成，火油因使用谨慎，消耗不多。”
张南揉着发红的眼睛：“魏狗今日主在试探，攻得虽凶，却未尽全力，末将观之，其意在疲我耗我，寻找我垒薄弱之处。”
“今日北段、东南段，还有末将防区，压力尤重，贼军反复冲击，似有所图。”
陈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牛金那厮攻得猛，但队形保持得好，吃了亏就退，滑溜得很，徐商那边倒是有些章法，虚虚实实。”
高翔补充道：“魏军退时，秩序井然，互相掩护，难以追击扩大战果，其军中必有能人。”
刘封一直沉默，此刻才低声道：“我军……伤亡颇重，魏军势大，若日日如此消耗……”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赵云看了他一眼，又环视众人：“曹休用兵，如磨盘碾石，不求速碎，但求寸寸研磨，今日之战，仅是开端。”
“重械未至，楼橹、霹雳车一旦就位，我军压力将十倍于今日。”
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个严峻的现实后，赵云又道。
“然，陛下将此垒托付我等，身后便是汉中门户，退无可退，魏军寻我薄弱处，我亦知其重械将至。”
“当务之急：第一，抢修工事，尤其各将所提之北段新旧墙、东南角、及张将军防区之结合部，务必加固，多设暗桩、铁藜。”
“第二，箭矢金贵，自明日起，无令不得齐射，以神射手狙杀其军官、楯手、工兵为上，滚木礌石，近至墙根方用，火油，非其楼车、密集队形不用。”
“第三，将士疲惫，需分班轮替，哪怕只能在垒下歇息半个时辰，也好过始终紧绷，各将需亲自督促，让受伤弟兄尽量休整。”
“另外，”赵云目光转向陈到，“叔至，你心思缜密，选敢死精锐两百人，备足火油、硝石、干草，隐蔽于南垒与东垒之间那片山坳。”
“若魏军楼车抵近，或聚众猛攻一处，你便见机率此队潜出，焚其器械，或侧击其腰肋，然此乃险着，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末将领命！”陈到肃然。
“其余诸将，各守本位，安抚士卒，告诉弟兄们，曹休欲疲我，我等偏要咬牙撑住！”
“陛下在南乡，援军或许已在路上，多守一日，便多一分胜算！我赵云，与诸君，与此垒共存亡！”
“愿随将军死战！”众将低吼，疲惫的眼神中重新燃起火光。
会议散去，诸将各自返回防区。
赵云独坐石室，就着昏暗的火光，再次审视粗糙的防务图。
营外，魏军方向的鼓噪声隐隐传来，试图干扰守军的休息。
更远处，似乎有大队车马行进和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那是魏军在连夜接收和组装攻城器械。
一夜无眠。
对于垒墙上的汉军士卒而言，是抱着兵刃，在寒冷、伤痛和对黎明后更残酷战斗的恐惧中，半睡半醒的煎熬。
对于魏军工匠和民夫而言，是挥汗如雨、争分夺秒的劳作。
对于双方将领而言，是运筹帷幄、煎熬等待的漫漫长夜。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灰白，丹水河谷中弥漫的，不仅是晨雾，更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杀机。
新的一天，更残酷的攻防，即将随着战鼓的擂响，再次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魏军的攻势，必将更加猛烈，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