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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秦岭。
甲水道北口，亦是“上津道”北口。
晨光刺破秋末的薄雾，将金红的色泽涂抹在层叠的远山与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上。
然而此刻，几乎无人有心欣赏这幅磅礴画卷。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眼前这条自悬崖绝壁上‘生长’出来的奇迹之上。
近三个月。
自七月初四确认古道走向至今，在上万人的两班倒，整整忙碌了八十六个日夜。
斧凿与吆喝声取代了猿啼鸟鸣，汗水与偶尔的血滴，渗入了这条沉睡数百年的石脉。
此刻，它苏醒了。
古道在原有残迹上被拓宽、加固、延伸。
碗口粗的油松木梁，深深楔入古人开凿又被岁月磨蚀的方形石孔。
有些孔洞边缘还能看到当年“火焚水激”留下的细微皲裂与烟炱痕迹。
木梁之上，铺着厚实的栎木板，用巨大的铁钉和坚韧的藤缆牢牢固定。
临渊一侧，是碗口粗的圆木与竹篾绞成的护栏，每隔十丈，便有一处略宽的避让所，可供人马交错。
这条‘天路’蜿蜒盘旋，一头连接着他们来时的营地与后方。
另一头，则隐入东北方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后，指向他们魂牵梦绕的目标，武关道侧后——商县！
孟达站在栈道的起点，脚下是新铺的、还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木板。
身后，是列队肃立的将士、工匠，以及那些皮肤黝黑、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山民辅兵。
无人说话，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甲水永不疲倦的奔流声。
晨风吹动他染了霜色的鬓角，也拂过栈道护栏上尚未干透的桐油气味。
能看到木板上深深浅浅的斧凿印记，能看到有些护栏木上，士兵用匕首刻下的简陋名姓或家乡的符号。
甚至能看到几处颜色略深的木板，那是更换时来不及完全处理掉的血渍。
“禀将军！”工匠首领，一个双手布满厚茧和新鲜伤口的老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甲水道全线皆已查验完毕！榫卯严实，铁钉入木三分，藤缆浸油三遍！”
孟达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队伍前列的几辆特制的、满载着石料的平板车，以及车旁那些格外健硕的驮马。“开始吧。”
命令简短，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第一批上前的是二十名精选的悍卒。
他们并非空手，而是背负着相当于全副甲骨与三日口粮的负重，分成两队，相向而行，踏上栈道。
沉重的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伴随着绳索与木梁因承重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嘎”声。
士兵们面色紧绷，目光紧盯脚下，迅速而稳定地通过，在第一个避让所交错，然后继续向前，直到身影被山崖转弯处遮挡。
“禀将军，甲队通行无碍！”
“……乙队通行无碍！”
斥候的回报声次第传来。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松了半口气的低叹。
紧接着是驮马。
驯马的老卒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这些大牲口。
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更沉，节奏也与人类不同。
一匹格外雄健的栗色驮马在走到一处向外悬挑的路段时，似乎被脚下深渊的雾气惊了一下，不安地喷着响鼻，踏蹄不前。
牵马的老卒低声吆喝，轻抚其颈，后方队伍也适时停顿。
那马儿终于还是在主人的安抚下，迈开了步子。
当最后一匹马也安全通过那段险弯时，工匠首领的额头已布满细汗。
“辎重车。”孟达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几辆满载石料的平板车被推了上来，轮轴裹了麻布以减少颠簸。
这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