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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
一名传令兵踩着泥泞奔回大营。
“禀都督，南线初报！下游筑堰已初步成型，水位开始上涨，但水流冲击甚急，需不断加固。”
“上游导流浅壕掘进三十步，已见水流汇入渠中，正导向筑堰处，北线暂无消息！”
樊友在帐中微微颔首，目光未离地图：“好。告诉司马，堰体稳固为要，不必求快，导流渠可多分几股，分散水势，也利于隐蔽。”
同一时刻，郿县城墙之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垛口流淌，在青苔上汇成细流。
守夜的魏军士卒蜷缩在箭楼的阴影下，裹着湿透的征袍，尽量避开风口。
每隔一刻，便有巡队持戈走过，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疲惫。
注意力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拴在北门方向，那里，巨大的石弹砸中城墙的震动，即便隔着半座城也能隐约感到。
西南角楼的哨兵猛地打了个寒颤，似乎听到墙外远处有异响，像是某种沉闷的敲击声，但混杂在风雨声中难以分辨。
警惕地探出头，侧耳细听，却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隆隆声。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蠕动，又像是错觉。
“听差了吧？”另一名老兵嘟囔着，将长矛靠在女墙上。
“这鬼天气，除了石头砸城的声音，啥也听不清，兴许是山洪冲了石头。”
那哨兵又凝神听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缩回脖子，将身子往箭楼里又挤了挤。
这南城的雨夜，静得只剩下风雨声，反而让人心里发毛，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
子时初。
第二名传令兵带着一身水汽入帐。
“禀都督，南线再报！堰体已加固，水位明显壅高约半尺，水流转向之势已成，三道导流浅壕均已挖通，与溪流交汇，上游来水正不断汇入，水势渐涨。”
“只是雨势太大，新筑堰体与渠壁时有小片塌滑，弟兄们需一边作业，一边抢修加固，目前溪水距漫向护城河的低洼处尚有约百五十步。”
“北线……约定之时未到，暂无音讯传回。”
樊友听着帐外连绵的雨声和隐约的轰鸣，目光在代表北门和护城河的地图位置停留了片刻。
“左右，给他弄碗热粥。锅里的粥、灶上的驱寒汤，要时常热着，让前方回来的弟兄们第一时间能吃上、喝上。”
“诺！”
……
丑时初。
北线的消息终于由一名嘴唇乌紫、浑身湿透、几乎站立不稳的死士带回。
他由两名士卒搀扶着进入大帐，牙齿因极致的寒冷而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断断续续：“都…都督…北线…成…成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让冰冷麻木的舌头捋直。
“孔…堵死了…九成…水…出不来……弟兄们…撤…撤回来了……”
亲兵赶紧递上滚烫的姜汤，樊友抬手止住，亲自接过陶碗，双手捧着递到那死士颤抖的唇边：“慢慢说，先喝口热的。”
那死士就着樊友的手，贪婪地啜吸了几口滚烫的姜汤，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滚下，让僵硬的躯体似乎恢复了一丝知觉，说话也连贯了些。
“…谢都督…堵…堵得很实。我们撤时…留了…留了一个眼神最好的兄弟，在…在对岸芦苇里趴了两刻…城上…没动静…排水口…再没…没见大水流出来…只有…一点点渗…”
樊友点点头，将碗塞到他冰冷的手里让他捧好，对亲兵道：“扶他下去，用干布擦净，裹上厚裘，靠近火盆暖和，受伤的，让医官好生诊治。”
“参与此行的所有军士，每人先饮一碗热粥，再进食。”
“诺！”
……
子夜。
郿县西汉军大营。
工兵营司马拖着满身泥泞回到大帐，蓑衣上的雨水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脸色疲惫，眼中却带着一丝光亮。
“禀都督，南线最终禀报。下游堰体已基本稳固，溪水壅高近一尺，已开始向预定低洼地带漫溢，三道导流渠运作顺畅，将山坡径流不断导入，水势持续上涨。”
“只是雨势过大，新筑土堰仍需不断维护，导流渠亦有淤塞，需分兵清淤疏导，目前水流前锋距护城河岸尚有约百二十步。”
“照此水势与雨势，若天明前能保持，溪水漫至护城河岸，大有希望，届时，护城河得此活水补充，水位上涨可期。”
几乎同时，那名死士队率也换了一身干燥的粗布衣服，被亲兵引入帐中。
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嘴唇依旧有些发白，跪下时，身体仍因寒冷和疲惫而微微颤抖。
“禀都督，北线任务完成。经最后探查，排水孔出水已断流九成以上。我等撤回路径隐蔽，应未惊动守军。”
樊友坐在案后，命人给两人端来热粥和驱寒的汤药，静静听完两份最终禀报。
“辛苦。”对工兵营司马道，语气沉稳。
“水攻之法，贵在持久无形，今夜能成此局面，已是大功，首要仍是隐蔽，维护堰体、疏导沟渠皆需小心，万不可惊动城上守军。”
“水位上涨非一日之功，尔等按计划轮替，保持水势即可，不必急于求成，让儿郎们注意换防取暖。”
又看向死士队率，目光深沉：“你等立下大功，无愧死士之名，下去后，所有参与军士，赏酒肉，好好歇息，严重者用马车送回汉中张神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