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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日。
戌时末。
郿县。
魏军大营。
曹休甩开亲兵搀扶的手，甲胄上的渭水泥浆在火把下凝成斑驳的硬壳。
他脸上没有疲惫，只有被关平纠缠两日却无法抓住对方的烦躁，以及听到郝昭汇报后升起的寒意。
“二十六日下午起，斥候开始完全有去无回？还有小股持续渗透？”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魏文长……好手段！”
地图不用看了。西原屈正礼吸住郝昭，渭水关平缠住自己，全是为了给魏延争取时间！
两天，足够一支精锐在蛮兵引路下，钻进那片易守难攻的山地，完成窥探和选址。
“杜阳……”曹休哑声吐出这两字。
他来是为解郭淮之围，可魏延这颗钉子若在山里砸实，杜阳和郿县之间就彻底断了。郭淮就不是被慢慢这张网束缚，而是被铁链锁喉。
“不能等天亮。”曹休抬眼，血丝密布，眼神却狠亮，“等天亮，他营栅可能立了，弓弩手可能卡死要道。到那时，十倍兵力也难填此地。”
“将军，亥时已近，山林险恶，敌暗我明——”部将急劝。
“谁说要摸黑送死？”曹休打断，“魏延钻山，求的是藏和快，想把生米煮成熟饭。我偏不让他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戳进山影：“郝昭！”
“末将在！”
“立刻办三件事：一，北城所有弓弩手，尤其是强弩，全给我调上去！见林边有异动就覆盖射击，箭不用省。”
“二，选悍勇死士，十人一队，带火油火箭，摸到林缘放火，不要大火，只要乱子和光。”
“三，全城鼓锣号角齐鸣，民夫举火把在城外跑动造势，我要整座山都知道，我曹休到了，正盯着他！”
郝昭立刻懂了：“将军是要敲山震虎？”
“对！”曹休眼中厉色一闪，“他藏，我就惊他！他刚进山两天，人困马乏，我这一夜锣鼓箭火，他灭火则乱，不灭则慌，我看他怎么筑营！”
转向郝昭，做着最后的安排：“你的一万五千人，立刻分批休整，饱食检械，明日卯时初，你亲率八千精锐出北门，在林外列阵，做出进山之势，西原屈正礼和渭水关平，给我盯死，他们敢动，就往死里打！”
“而我，”曹休按住刀柄，“率三千骑在你侧翼，他若被逼露头，或想突围，我这把刀就剁过去！”
身旁一部将问道：“若魏延忍一夜不动，明日仍藏？”
“那他就先输一着！”曹休冷笑，“我明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山里，他缩着，军心必乱，我军休整一夜，明日列阵逼山，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封死山口，步步清剿，他能飞？”
他环视众将：“魏延弄险求奇胜，我偏以堂堂之阵逼他，今夜乱其心，明日慑其势，诸位，敢随我为郭刺史，劈开生路否？”
“愿随将军！”帐中低吼如雷。
“郝昭，去布置！余人随我巡城备战！”曹休掀帐而出，夜风扑面，“明日卯时，我要北山之下，尽是我大魏旌旗！”
……
亥时初。
林心高地边缘。
魏延背靠着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木，嘴里嚼着岩鹰给的辛辣草根，驱散着山林夜寒和连日跋涉的疲惫。
二十名亲卫像石头一样散伏在周围腐烂的落叶和树根间，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是活物。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
下方，隐约可见巨岩“林心”的黝黑轮廓，更远处，是沉睡在黑暗中的、更低矮的山峦和郿县方向的微弱天光。
寂静，山林特有的、充满无数细微声响的寂静，虫鸣，夜枭偶尔的啼叫，风过林梢的呜咽，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缓慢呼吸的静谧。
但这静谧，在子时前后被打破了。
起初是极远处，郿县方向传来隐约的、闷雷般的鼓噪。
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是成百上千人刻意制造的喧嚣，战鼓擂动，铜锣狂敲，中间夹杂着模糊但充满威胁意味的、潮水般的呼喊。
几乎同时，东面、北面更近的山林边缘，腾起了十几处不大的火光。
火头在山风助长下迅速蔓延，虽然未能深入密林，却将大片林缘照得忽明忽暗，映出扭曲晃动的树影。
“嗖——嗖嗖——”
破空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箭矢钉入树干、穿透灌木、扎进泥土的沉闷声响。
来自郿县方向的弩箭，开始盲射覆盖山林边缘区域。
虽然距离“林心”尚远，流矢毫无威胁，但那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尖啸声，却像冰冷的梳子，一遍遍刮擦着夜幕下的山林。
“曹休到了。”魏延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喧闹的背景音中几乎听不见。
“动静不小，看来是急了。”
赵十三蠕动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将军，他们在放火，射箭，敲锣打鼓！是想逼我们出去？还是想摸进来？”
“逼我们？他不敢。”魏延嗤笑，“伸手不见五指，他知道林子里有什么？是高广的毒箭，还是武猛的马刀？他这是在敲山，想听听回音，想搅得我们睡不着，最好自己露出马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面山麓方向，一处刚刚燃起不久的火头附近，突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旋即是一阵混乱的、兵刃碰撞和人体倒地的闷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魏军的放火队，摸到边缘了。”
岩鹰不知何时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脸上泥灰在远处火光映照下如同鬼魅，“撞上高广将军布下的暗哨了，三个魏兵，一个没跑掉。”
魏延点点头，毫不意外。
曹休派来纵火扰袭的小队，进来容易，想出去，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