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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元年。
九月二十七日。
成都。
司徒府。
暮色四合，司徒府内堂烛火通明。
诸葛亮刚刚搁笔，侍从便无声呈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狭长木匣，汉中督农校尉的加急专呈。
他裁开封漆，取出简册，读着一行行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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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诸军屯，今岁收成总汇：
甲、新设八屯，用襄樊所获兖豫降卒，计丁壮二万九千七百余。
新垦、配给田合计六万八千四百亩。
总获谷：九万七千六百斛。
扣除本部口粮、种粮、畜耗、农具折损，净余一万一千三百斛。
附：曲辕犁三百二十具，用于此部熟田及官田精耕，皆立契不得私传器式。
乙、原有军屯，用我军老兵及轮戍卒，计一万二千丁。
耕熟田四万三千亩，总获十一万八千斛，净余五万五千斛。
丙、郡属官田，雇佃户及使役罪谪者耕种，计田三万亩，收官租四万斛。
以上总计：岁入粮秣净增十万六千三百斛，新垦生田，经一岁耕耘肥壅，来年亩产可增三至五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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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册无声地落在案几上。
“杨主簿。”声音平稳。
主簿杨颙一直在一旁等待：“明公。”
“汉中屯田汇总，子昭看过了？”诸葛亮将简册推前。
“颙已录副，并核对了仓里曹簿记。”杨颙道，语气是一贯的审慎，“新旧相合，总数可观，然……分而视之，悬殊甚巨，新辟八屯，费尽钱粮铁畜，所出仅旧屯五分之一，朝中已有私议，谓‘以我之膏腴，养敌之疲钝，效薄而怨深’。”
诸葛亮微微颔首，并不意外，拿起另一份关于农具调拨的牍报：“子昭且看，三百二十具曲辕犁，尽数配予新屯及毗邻官田，而赤崖、黄沙旧屯，今岁未得一具新犁。”
杨颙略一迟疑：“此事颙亦有惑，新犁得力，为何不先足旧屯？旧卒忠心勤勉，当厚遇之。”
“正因为旧卒忠心勤勉，军纪严明，方可暂缓。”诸葛亮目光清明，如烛照暗室。
“那三万降卒，心思浮动，去留未定，予其沃土，不如予其利器，今岁所产，多出几分，便见几分盼头；手中新犁，能使顺了，便生几分眷恋，此非厚彼薄此，乃攻心固本之需。”
“且与彼等立有严契，犁式不得外传，其器实为我所严格管控，待其心定，人器两熟，便可抽调部分，转赴旧屯或陇上新田，彼时传播，事半功倍。”
指尖点向‘一万一千三百斛’：“至于此数，子昭可细辨，新垦六万八千亩中，生田过半，今岁亩产仅八斗，所耗人力却倍于熟田，能得此净余，已非易事，此非‘效薄’，实是根基初立。”
“譬如植松，首岁但求扎根，不求亭亭如盖，旧屯五万五千斛之丰，岂非昔年先帝在时，你我与子初等人，一岁一岁，自荆棘中垦殖、自斗斛中积累而来？”
杨颙默然，想初定益州，府库空虚，与刘巴等制直百钱、平诸物贾、兴立官市、劝课农桑的艰难光景。
那时岁入，尚不及今日新屯。
“再者，”诸葛亮声音转沉，“陇右新附，地广人稀，将来屯田成否，种子、农式、乃至可信屯吏，多需自汉中抽派，今日汉中新屯，所练岂止是卒？所熟岂止是田？更在练一套人马，熟一套章程。”
“待两三年后，此间便有熟手屯长、匠头数百，可携汉中成法、改良之种、修缮之具，西出渭水，为我大汉扎根陇上，届时，汉中旧屯为根，新屯所出之人法为枝蔓，方能在雍凉蔓延成林。”说罢提起笔，在一张空白木牍上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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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汉中督农校尉：
览报，诸事详实。
新屯立基，劳苦功高。所余一万一千三百斛，就地建仓储之，以为本屯来年兴修水利、奖劝勤能之资。
旧屯所出，按例输抵军用。曲辕犁事，依契严管，然工匠可酌情优抚。
农为国本，新旧皆不可懈。
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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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诸葛亮看向杨颙：“子昭，此谕连同汇总，一并抄送尚书台，呈报陛下，府中计簿，须将新旧屯、官田三项分列明细，使朝臣知稼穑之艰难，积粟之层理。”
“颙明白。”杨颙心结已解，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