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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冬天比家乡更冷。
秦峰走出长途汽车站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紧了紧围巾——那是母亲连夜织的，羊毛的，很暖和。
按照事先联系好的，他先去附近的派出所报到。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姓孙，很热情。
“秦同志是吧？赵队跟我打过招呼了。”孙警官给他倒了杯热水，“先暖和暖和。红旗街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谢谢孙警官。”
“别客气，都是兄弟单位。”孙警官说，“红旗街38号是个老楼，住户杂。我们查了，204房间的租客确实叫刘明，但最近半年几乎没见人回来过。”
秦峰心里一沉：“房东有钥匙吗？”
“有，但说租客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房间。”孙警官说，“我们也不好硬闯，毕竟没有搜查证。”
秦峰理解。跨地区办案，手续要齐全，这是规矩。
“那能不能请房东配合一下？”秦峰问，“就说……检查电路或者水管？”
孙警官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得等房东在家。那老太太每天上午去公园练太极，下午才回来。”
看看表，上午十点。还得等几个小时。
孙警官安排秦峰在所里休息，自己先去处理其他工作。秦峰坐在值班室，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
比家乡繁华多了，高楼也多，车也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冬天取暖烧煤，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里。
中午，孙警官回来，带秦峰去食堂吃饭。省城派出所的食堂也大，饭菜花样多。秦峰要了碗面条，热乎乎地吃下去，身上才暖和了些。
“下午两点，房东应该回来了。”孙警官说，“我陪你去。”
“麻烦您了。”
“应该的。”
吃完饭，秦峰在孙警官的办公室休息。桌上堆着案卷，墙上贴着各种通知。他发现，省城的案子更多，更复杂。盗窃、抢劫、诈骗……几乎每天都有新案子。
当警察，在哪里都不轻松。
下午两点，两人来到红旗街。这是条老街，两旁是三四层的旧楼，墙皮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
38号在一栋灰色的筒子楼里。楼道很暗，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敲开一楼的房门，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啊？”
“大娘，我们是派出所的。”孙警官亮出证件，“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打开门：“进来吧，屋里乱。”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泛黄的奖状。
“大娘，我们想看看204房间。”孙警官说，“租客刘明可能涉及一起案件，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他的房间。”
老太太脸色变了：“小刘犯事了？不会吧，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
“只是协助调查。”秦峰说，“大娘，您有钥匙吗？”
“有是有……”老太太犹豫，“但小刘交代过，不许别人进他房间。我答应过他的。”
孙警官耐心解释：“大娘，我们是警察，依法调查。如果刘明没做坏事，检查一下也没关系。如果他真做了，您这也是帮助他，让他早日悔改。”
老太太想了很久，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那……你们可要小心点，别弄坏东西。”
“您放心。”
三人上楼。204房间在三楼最里头。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打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没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秦峰打开灯。灯泡瓦数很低，昏黄昏黄的。
他先检查桌子。抽屉里有一些杂物：笔、本子、几张邮票、一个打火机。本子是空的，没写字。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男人的，洗得发白。
床底下，秦峰发现了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大娘，这个盒子您见过吗？”
老太太摇头：“没见过，应该是小刘自己的。”
秦峰请示孙警官后，找来工具把锁撬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多张照片，每张照片后面都贴着一张剪报——确实是当天的报纸。
秦峰一张张看过去。照片上都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瘦瘦的，眼睛很大。从第一张到最近一张，女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空洞。
最近一张照片是1985年12月15日拍的，女孩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是白墙，看不出是哪里。她手里拿着一张当天的《省城日报》。
秦峰把这些照片小心地收好。盒子里还有一沓信，都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的，显然是有人直接塞进门缝的。
信的内容都一样：“你妹妹很好。继续合作。”
落款只有一个字：“吴”。
“吴……”秦峰默念这个字。是姓吴？还是代号？
除了照片和信，盒子里再没别的东西。秦峰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连墙缝都看了，没发现其他线索。
看来刘眼镜也很小心，不留任何可能暴露上线的痕迹。
离开时，秦峰给老太太留了联系方式：“大娘，如果刘明回来，或者有人来找他，请您一定联系我们。”
“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小刘那孩子……真犯事了？”
“还在调查。”秦峰说，“谢谢您配合。”
走出筒子楼，天已经暗下来了。省城的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路灯就亮了。
“这些照片和信，是关键证据。”孙警官说，“但那个‘吴’字，范围太大了。省城姓吴的成千上万。”
秦峰也知道难查，但至少有进展了。
回到派出所，秦峰给赵队长打电话汇报了情况。赵队长听完，说：“照片和信带回来，做技术鉴定。另外，你问问刘眼镜，认不认识姓吴的人。”
“是。”
挂了电话，孙警官说：“秦同志，晚上住哪儿？所里有空宿舍，我给你安排？”
“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
晚上，秦峰住在派出所的宿舍里。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很干净，被子也厚实。
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个女孩，刘眼镜的妹妹，三年来每个月被拍一张照片，像商品一样展示“完好无损”。
那些空洞的眼神，像在无声地控诉。
秦峰坐起来，打开红色笔记本，就着台灯的光写下：
省城调查记录
1.红旗街38号204室，发现刘眼镜妹妹照片36张（1983.1-1985.12），每月一张，证明其妹被控制。
2.发现威胁信数封，落款“吴”，无其他信息。
3.房东反映刘眼镜很少回来，房租按月邮寄。
4.初步判断：刘眼镜确被胁迫，上线可能为“吴”姓人员或代号。
写完后，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刘眼镜的妹妹还在那些人手里，那么救出她，就可能成为突破口。
但怎么救？人在哪儿？控制她的人是谁？
一个个问号，像铁链一样缠着。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省城的夜，比家乡的夜更喧嚣——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汽车喇叭声、还有不知道哪家收音机的声音。
秦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趟看守所，再提审刘眼镜，问“吴”的事。
还要去邮电局，查刘眼镜的汇款记录——房租是按月寄的，也许能从汇款单上找到线索。
事情很多，得一件一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