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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去年退休教师聚会时拍的合照，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挤在少年宫门口，笑得很开心。他划开锁屏，找到李想的微信头像。打字。
“怀表的事，我再跟你说两句。”
删掉。重新打。
“你爷爷当年修这只表的时候——”
又删掉。他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这辈子写过的评语不计其数，每一句都精准、简洁、切中要害。但这几个字，他打不出来。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没有再删。
“上次在艺术节，我说你爷爷修的最后一只怀表，他把表送给我了。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只表里进过一粒沙子。你爷爷把沙子夹出来，表就走了。他说，齿轮没坏，是心里进了东西。人有时候也是这样。”
他点了发送。过了几分钟，李想回了。
“谢谢您告诉我。我爷爷后来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修表不难，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表还给人家。”
顾松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蝉鸣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道明亮的线从桌腿慢慢移到了桌面上，照在怀表旁边，把表壳上磨得发亮的那一小块镀层照得反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六十八年手工，握过刻刀、拿过画笔、给无数学生示范过怎么把一条直线画直、怎么把一个圆剪圆。但这双手现在拿着一只旧怀表，表里的时间已经停了五十年。而他忽然发现，他并不想让时间重新走起来。就让它停在那个歪掉的“7”上，停在那个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时刻，停在某个没有留下姓名的人，刻下妻子名字的那一天。
他把怀表放进口袋里——靠近心脏的那一侧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粉笔，转身面向黑板。黑板上还残留着上次手工课老师留下的板书痕迹，画的是一个正方体透视图，旁边标注着“近大远小、近实远虚”。他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很大，占了小半块黑板。
“手艺第一课：先看人脸，再刻面具。先修东西，再修手艺。先把时间还给每一件你做过的东西——然后，再让它被忘记。”
粉笔末在午后的光柱里飞舞，落在他的中山装上，落在旧怀表上，落在地板上那一道明亮的线上。
他站了一会儿，把粉笔放回粉笔槽，用湿抹布把黑板擦干净。字迹被水迹取代，然后水迹慢慢蒸发，黑板恢复了干净。
下周三，又会有一群孩子来上课。他们会在这块黑板上画新的正方体透视图，学新的手工技巧。也许有人会问顾爷爷写的字怎么不见了，也许没人注意过黑板上曾经有过几行字。
但他在黑板上写字的那一刻，他是认真的。
就跟他修过的每一只表一样。就跟他评过的每一件作品一样。就跟他放在口袋里的这只旧怀表一样——虽然它已经不走了，但它还在。
不是时间在走。是他在走。是他自己。
窗外，少年宫的放学铃响了。铃声穿过走廊，穿过空荡荡的教室，穿过窗帘缝隙里的阳光，落在那只安静躺在他口袋里的怀表上。
顾松年提起桌上的布袋，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保安老周正在拖地，看到他出来，远远打了个招呼。
“顾老师，今天又待了一下午？”
“嗯。”
“下周还来吗？”
“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周三，有几个新学生要来上第一堂课。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顾松年想了想，笑着说——
“歪掉的数字，歪掉的耳朵，还有歪掉的门。”
老周一脸懵地看着他。他没有解释，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被拖长的夕阳拉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