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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智域不是在全量传输感官数据，而是在进行“增量更新”。这就像Git版本控制系统——你不需要每次都在本地重新下载整个代码库，只需要下载和本地版本之间的差异。
“这意味着脑域信使的带宽需求非常低。”
“对。一条三秒钟的经验消息只有几MB。一分钟的经验消息也就几十MB。这比视频小多了——一分钟的4K视频要几百MB。”
陈默的脑子又开始加速了。
如果经验消息的大小只有视频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那意味着——
“林小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智域头盔进行大规模的、实时的经验共享。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分享，而是一个人同时对成千上万人的广播。”
林小雨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直播？”
“不只是一般的直播。是感官直播。主播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表情、不需要用任何方式‘传达’信息——观众可以直接‘体验’到主播在那一刻的所有感官和情感。一个音乐家开直播，观众可以直接感受到他在演奏时的每一个情感波动。一个探险家开直播，观众可以直接体验到站在悬崖边上的眩晕感和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我的天……”
“而且这不需要昂贵的设备和带宽。只需要一个智域头盔和互联网连接。”
林小雨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陈默，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拿到一个新工具，你想到的不是‘怎么用它来玩’，而是‘怎么用它来改变世界’。这很可怕。”
陈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他只是……一个失业三个月的普通码农，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着猪脚饭，想着怎么活下去。
但也许林小雨说得对。也许在他内心深处，确实有一种驱动力——一种不甘平庸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印记的冲动。
这种冲动在过去二十六年里一直被压抑着，被二本学历压抑着，被失业经历压抑着，被贫穷压抑着。但现在，智域头盔给了它一个出口。
“别说这些了。你联系上其他用户了吗？”
“联系上了。203号——赵教授，他同意加入。671号——那个高中生，叫李一鸣，他也同意。55号——王海，那个大厂程序员，他还在犹豫。018号——那个创业者——我还没联系上他。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全是空的，找不到任何联系方式。”
“018号在深圳。也许我可以试着线
“你确定？线下见面有风险。”
“我知道。但如果018号真的是一个能用智域做出AI客服系统并且赚了两百万的人，那他值得我冒这个险。”
“好吧。但你小心一点。出门之前先把脸上的痘痘遮一下。”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那颗红肿的痘痘。“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B站视频里看到的。4K画质，痘痘清晰可见。”
“……”
陈默花了二十分钟找到了018号的信息。
这并不容易。018号在网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微博，没有知乎，没有B站，连个像样的LkedIn主页都没有。唯一能搜到的信息是一条工商注册记录：三个月前，一个叫“深脑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在深圳南山区注册成立，法人代表叫“江致远”。
江致远。
陈默在企查查上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这个人在过去五年里注册过七家公司，其中三家已经注销，两家被吊销，只有两家还在运营。经营范围涵盖软件开发、电子商务、智能硬件、区块链……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连续创业者——或者说，一个典型的“风口追逐者”。
“这个人靠谱吗？”陈默有点犹豫。
“从公开信息来看，江致远是一个风险偏好极高的创业者。他的七家公司里，有成功退出的案例吗？”
陈默翻了一下企查查的记录。“没有。七家公司都没有融资记录，也没有并购退出记录。看起来都是小打小闹，赚一点快钱就跑。”
“那你为什么还想见他？”
“因为他能用智域做出一个AI客服系统，并且在三个月内卖给三家电商公司。这说明他不只是一个‘追风口’的人——他有把技术快速商业化的能力。这一点，我没有。赵教授有技术深度，但没有商业经验。王海有大厂经验，但没有创业经验。林小雨有社交能力和用户视角，但不懂技术。我们这个团队，缺的就是一个能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钱的人。”
“但这个人有风险。他可能会把你的想法偷走，自己去做。”
“所以我不会把所有底牌都亮给他。我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明天。”
陈默在企查查上找到了深脑科技的注册地址——南山区科技园，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写字楼。他在天眼查上找到了江致远的手机号——公开信息里居然有，这个人心也够大的。
他发了一条短信：
“江总您好，我是智域847号用户。想跟您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见一面？”
十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847号？那个做‘脑域信使’的？来吧。明天下午三点，科技园B座1207。”
陈默看着这条回复，愣了一下。
江致远怎么知道“脑域信使”？这东西才上线不到一个小时，只有他和林小雨在用。难道江致远也在用智域监控网络流量？
“智域，018号是怎么知道脑域信使的？”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可能性——他也在用智域做一些类似的事情。也许他自己也开发了一个加密通讯工具，然后通过网络扫描发现了你的节点。”
“你的意思是——他也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不一定一样。但他显然在用智域做一些技术开发。一个能做出AI客服系统的人，技术能力不会差。他可能也在探索智域的极限。”
陈默收起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对面的握手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和他戴着同样的头盔，做着同样的事情，追逐着同样的可能性。
陈默忽然觉得，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默准时出现在科技园B座1207的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虽然领口有点发黄，但至少没有皱巴巴的。他还刮了胡子，洗了头发，甚至喷了一点六神花露水当香水。
门是开着的。
陈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大约六十平米的办公室，装修极其简陋，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地上铺着廉价的灰色地毯。办公室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以及一面墙上挂着的白板。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公式，陈默远远看了一眼，看到了“Transforr”、“AttentionMeis”、“RLHF”这些关键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短发，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HelloWorld”的字样。他的脸上有一种很疲倦但又很兴奋的表情——就像一个连续编程了三十个小时的程序员，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有笑容。
“847号？”江致远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陈默。
“018号？”陈默走了进去。
江致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给人一种敦实的感觉。
他伸出手。
“江致远。”
“陈默。”
两人握了握手。江致远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指甲缝里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坐。”江致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折叠椅。
陈默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这办公室……挺简约的。”
“简约？”江致远笑了，“你是想说简陋吧。没事，我习惯了。我创业七年，换了八个办公室，一个比一个小。上一个办公室在宝安，是一个仓库改的，下雨天漏水，我的服务器被泡了一台。”
“所以你还在坚持？”
“坚持？不，我不是在坚持。我是在——”江致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追逐。每次风起来的时候，我都能闻到。我从2009年开始创业，做过团购、做过外卖、做过共享单车、做过区块链、做过元宇宙。每一次风口我都踩到了，但每一次我都没能抓住。”
“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比别人慢一步。团购的时候，我还没上线，美团已经融了B轮。外卖的时候，我还在谈第一个商家，饿了么已经覆盖了整个上海。共享单车的时候，我好不容易做出了一千辆车，ofo和摩拜已经投了十万辆。”
他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上一个项目是什么吗？元宇宙。2021年的时候，我花了一年时间做了一个元宇宙社交App，结果上线的时候，元宇宙的热度已经过去了。日活用户最高的时候只有三百个，其中两百个是我花钱买的。”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消化江致远说的这些话。
这是一个一直在失败的人。七家公司，三家注销两家吊销，没有一次真正成功过。但这个人还在创业，还在尝试，还在追逐下一个风口。
“然后你拿到了智域头盔。”陈默说。
江致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看到希望的光芒。
“对。我拿到头盔的那天晚上，我戴上它，闭上眼睛，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活了三十五年，一直在黑暗中摸索，你觉得自己不笨，你觉得自己够努力，但你就是跟不上。每一次风来的时候，你都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抓住，但风走了之后，你手里还是空的。”
他把水杯放下，看着陈默。
“然后有一天，有人给了你一副眼镜。你戴上眼镜之后，发现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以为你在黑暗中是因为你跑得不够快，但实际上，你只是在黑暗中——因为你没有眼镜。”
“智域就是你的眼镜。”
“对。智域就是我的眼镜。戴上它之后，我才发现，我之前失败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我的学习速度跟不上技术迭代的速度。我做元宇宙的时候，花了三个月才搞清楚什么是WebGL，什么是Three.js，等我把技术栈学完，市场上已经有了一百个比我做得更好的产品。”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智域，你可以在三天之内学会任何技术栈。”
“不只是学会。是‘内化’。学会只是知道，内化是成为你的一部分。你知道我在拿到头盔的第一个星期做了什么吗？”
“什么？”
“我把过去五年里所有错过的技术风口，全部学了一遍。区块链、智能合约、DeFi、NFT、Web3、大模型、AIGC……这些概念我以前只知道皮毛，但现在，我能在脑子里跑通一个完整的以太坊节点，能从头实现一个Transforr模型的训练和推理。”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江致远做的，比他更疯狂。他只是在学一门Go语言，而江致远是在吞噬整个技术宇宙。
“所以你的AI客服系统——”
“是我拿到头盔之后的第一个产品。用了四天。从零开始，到上线，到找到第一个客户，一共四天。”
“四天？”
“对。第一天，用智域学习大模型技术和自然语言处理。第二天，设计系统架构和训练模型。第三天，开发API接口和管理后台。第四天，找到第一个客户——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他们需要一个能处理多语言客服的AI系统。我给他们做了一个deo，他们当场就签了合同，付了二十万。”
“然后你又找到了两家客户。”
“对。三个月内，三家客户，两百万营收。利润率……大概百分之九十。成本主要是服务器和电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
“什么意思？”
“你已经有了一门能赚钱的生意。AI客服系统的市场需求很大，你可以继续做下去，把它做大，融资，扩张，上市。你为什么还窝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写代码？”
江致远看着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因为AI客服系统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智域能做的事情，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想象。AI客服系统只是我用智域的能力做出来的第一个东西——一个试作品，一个‘HelloWorld’。它证明了智域的技术是可行的，是能产生商业价值的。但它没有证明——”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公式。
“它没有证明智域能改变世界。”
陈默看着白板上的内容。Transforr的架构图、Attention机制的数学公式、RLHF的训练流程……这些内容他最近刚学过，所以他能看懂。
但在白板的右下角，有一行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体很大，很醒目：
“问题：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瞬间获得任何知识，那么‘知识’本身还有价值吗？”
陈默盯着这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说。
江致远转过身，看着陈默。
“不是我想到的。是智域想到的。在我戴上头盔的第一天，智域就问了我这个问题。它说：‘你现在拥有了获取任何知识的能力。但你想过没有——当你拥有了所有答案，问题本身还有什么意义？’”
陈默沉默了。
智域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关于知识的价值、关于学习的意义、关于人类在智域时代的定位。但他当时太忙了，忙着学Go，忙着做视频，忙着联系其他用户，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但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连续失败了七次的创业者，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你怎么回答的？”陈默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有答案。”江致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但我知道一件事——智域头盔不是一个工具。它是一个……触发器。”
“触发器？”
“对。它触发的不是技术的变革，而是人类的变革。你想想看——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瞬间获得任何知识和技能，那人类社会的根基——教育体系、职业认证、人才评价、知识经济——所有这些建立在‘知识稀缺性’之上的东西，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陈默点了点头。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江致远想得这么深。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教育体系崩塌、职业认证失效——这些只是表面的影响。更深层的影响是——”
江致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更深层的影响是——‘人’的定义会改变。”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想想看，”江致远继续说，“在过去几千年里，一个人是什么？一个由基因决定的、通过后天学习和经验塑造的、拥有固定知识和技能边界的个体。你是陈默，一个二本毕业的程序员，会写一点代码，会弹一点吉他，法语一句都不会。这些‘不会’的东西，定义了你和别人的边界。”
“但有了智域之后，这些边界消失了。你可以学会任何东西，掌握任何技能，成为任何人。那‘你’还是‘你’吗？当你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时候，‘成为自己’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陈默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被江致远的话一遍遍地刷新。
这个人……不只是会做生意。他是一个思想家。
“所以你的AI客服系统——”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一个实验。”江致远说，“我想知道，在智域时代，一个产品的价值是由什么决定的。不是技术——因为技术已经不再是壁垒。不是知识——因为知识已经不再是稀缺资源。那是什么？”
“是什么？”
江致远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是体验。是视角。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个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智域头盔，轻轻抚摸。
“智域能给你任何知识，任何技能，但它不能给你‘你自己’。你的经历、你的情感、你的价值观、你看待世界的方式——这些东西是智域无法复制的，也是智域无法替代的。”
“所以你想说——”陈默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在智域时代，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知道’什么，而在于他‘是’什么。”
“对。”江致远笑了。“你很聪明。比你的智商分数聪明。”
陈默没有在意这句略带调侃的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红色的大字。
“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瞬间获得任何知识，那么‘知识’本身还有价值吗？”
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那行字
“知识的价值不在于‘拥有’，而在于‘使用’。而‘使用’的方式，取决于‘你是谁’。”
江致远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默写的那行字
“所以智域时代的终极问题不是‘我能学到什么’，而是‘我想成为什么’。”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彼此写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致远伸出手。
“加入你的‘脑域共同体’。”
陈默握住他的手。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