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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十三日，周六。
距离第一次使用老虎机已经过去了十三天，距离七天冷却期到期已经过去了六天。
林昭等了六天，才决定再次去游戏厅。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观察。他需要确认第一次使用的后遗症已经完全消失——如果它曾经存在的话。
这六天里，他每天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
7月7日（周日，第一次使用的第7天）：感觉正常。无异常。
7月8日（额外日·1）：正常。但世界处于半激活状态，无法评估真实状态。
7月9日（额外日·2）：正常。同上。
7月10日（周三，恢复正常的第一天）：轻微头痛，下午消失。可能是睡眠不足。
7月11日（周四）：正常。工作效率一般。
7月12日（周五）：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钟表，指针走得飞快。醒来后不觉得疲惫。
7月13日（周六）：正常。决定今天去游戏厅。
那个梦让他有些在意，但不算太离谱。他本来就经常做梦，只是这次的梦格外清晰，醒过来之后还能记得大部分细节。
他把这个梦告诉了李薇。
李薇回复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梦到自己在弹钢琴，但琴键上的音符不是音符，而是数字——0到9，不停地跳动。”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
两个人做了类似的梦。这是巧合，还是反噬的征兆？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按计划行事。
今天是周六，公司在实行单休后的第一个周末。按照新规定，周六正常上班，周日休息。所以今天他应该去上班——但他请了假。
请假的理由是“身体不适”。赵哥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没多问，只是说“好好休息”。
林昭挂了电话，心里有一丝愧疚。他不是身体不适，他是要去干一件大事。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单休制度下，他连正常的休息时间都被剥夺了，请一天假去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这没什么好愧疚的。
上午十点，他出门了。
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像一盆开水，浇在身上火辣辣的。他戴了一顶棒球帽，穿了一件浅色的速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充电宝、一瓶水，还有那枚代币。
那枚代币他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块绒布包着，像收藏一枚珍贵的古钱币。十几天没碰它，它看起来和刚拿到时一模一样——铜黄色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城南老街在白天显得更加破旧。青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两边的老房子在阳光下露出了更多的瑕疵——墙皮脱落、窗户歪斜、瓦片碎裂。那只橘猫又出现了，蹲在游戏厅门口的台阶上，舔着爪子。
看到林昭，橘猫抬起头，喵了一声。
“又见面了。”林昭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游戏厅的门开着。
林昭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一楼的街机还是那些，还是空无一人，秃顶老板还是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还是流了一胳膊。
一切和十三天前一模一样。
林昭穿过一楼的街机，上了二楼。铁架的楼梯还是咣咣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二楼还是老样子。白布蒙着的机器，碎了半边的跳舞机，昏暗的灯光。
左手边。第三台。红色的。
那台机器在等他。
林昭走近的时候，注意到机器上多了一些东西——不，不是多了，是亮了。四个卷轴的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边，像是被某种能量激活了。玻璃面板上也亮着一行字：
“欢迎回来。距离上次使用：13天。冷却期已过，可以再次使用。”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那枚代币，在手里掂了掂。代币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机器的召唤。
他把代币塞进投币口。
“咔哒。”
金属咬合声。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机器活了。四个卷轴同时亮起来，发出乳白色的光，数字和文字开始缓缓滚动，发出“咔咔”的机械声。
玻璃面板上的字变了：
“当前设定：7天5天（默认）。是否调整？”
林昭的手握住了拉杆。
橡胶手柄还是那个温度——微暖的，像握着一只手。
他没有急着拉，而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他决定选择8天6天。
为什么是8天6天？
第一，李薇用了这个设定，目前没有出现严重的副作用（除了那个梦）。这说明8天6天至少在短期内是相对安全的。
第二，8天6天的休息天数是2天——和正常的双休一样。但一周多了1天，所以总时间多了，而工作天数只增加了1天。相比之下，他的9天7天虽然也多出了2天休息，但连续工作了7天，太累了。
第三，他想和李薇保持同步。两个人的时间线越接近，合作就越方便。如果他是9天一周，她是8天一周，他们的“额外日”会错开，协调起来会很麻烦。
8天6天。一周8天，工作6天，休息2天。
休息日放在哪里？按照机器的默认逻辑，休息日应该放在一周的最后。也就是说，前6天工作，后2天休息。
那么“额外日”就是第8天——正常时间线的“周日”之后的那一天。
林昭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8天6天。”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拉下了手柄。
“咔——嗒嗒嗒嗒嗒嗒！”
剧烈的机械转动声。四个卷轴疯了似的旋转。整个机器都在震动，脚下的地板在颤。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第一个卷轴停了。数字：8。
第二个卷轴停了。天。
第三个卷轴停了。数字：6。
第四个卷轴停了。天。
8天6天。
玻璃面板上的字变了：
“设定已生效。有效期：下一自然周（周一至周日）。届时将自动还原为默认设定。如需再次调整，请至少间隔七天。”
“规则提醒：所得即所定，不可反悔，不可撤销。违者自负。”
然后——
天旋地转。
林昭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惊慌，而是让自己沉浸在那种眩晕感中，试图感受它的本质。
那种感觉不像晕车，也不像醉酒。它更像是……你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河水在流，但你脚下的岸也在流。你不知道是水在动还是岸在动，你只知道——你在移动。
时间在移动。
或者——时间在重新排列。
眩晕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等林昭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恢复了正常。机器不亮了，卷轴停了，拉杆耷拉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7月13日，周六。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今天是周六，是默认时间线里的周六。新的设定从明天——周日——开始生效。因为“下一自然周”是从周日开始？不对，自然周是从周一开始的。
等一下。
林昭皱起眉头。他在第一次使用的时候就遇到过这个问题——“下一自然周”的定义是什么？
他重新算了一下：
今天：7月13日，周六。
明天：7月14日，周日。
后天：7月15日，周一。
按照正常的“自然周”定义，一周从周一开始，到周日结束。那么“下一自然周”应该是7月15日（周一）到7月21日（周日）。
但机器在6月30日（周日）使用时，设定的有效期覆盖了7月1日（周一）到7月9日（周二？不对，应该是到7月9日，因为一周变成了9天）。所以机器的逻辑是：从“下一个周一”开始，持续7天（默认）或8天/9天（调整后）。
所以，他今天（周六）使用机器，有效期应该是从7月15日（周一）开始，持续8天，到7月22日（周二）结束。
7月15-20日：工作6天（周一到周六）。
7月21-22日：休息2天（周日和“额外日”）。
而正常时间线里的7月22日是周一，但在他的时间线里，那是休息日。
这个时间差会让他在7月22日那天“消失”——就像7月8日那天一样。
林昭把这个计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下楼离开了游戏厅。
走出游戏厅的时候，橘猫还在台阶上。它看了林昭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沿着老街走了。
林昭跟上了它。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只猫。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好奇心，也许是那只猫的眼神里有一种“跟我来”的意味。
橘猫沿着老街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来。它蹲在一扇木门前，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然后用爪子拍了拍门。
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周宅”两个字。
林昭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青涩的果子。院子后面是一排瓦房，门窗紧闭，看起来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有人吗？”林昭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橘猫从他脚边溜了进去，径直走到石榴树下，跳上了树杈，蜷缩起来，开始睡觉。
林昭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这是别人的私宅。虽然在“额外日”里他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但今天不是额外日，今天是正常的日子。闯进别人的院子是违法的。
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但他记住了这个地方——“周宅”，城南老街，游戏厅往西两百米左右。
也许这栋房子和游戏厅有关系。也许那个唐装老头就住在这里。
林昭把这个地址写在了笔记本上，打了一个问号。
从老街出来，林昭没有直接回家。他约了李薇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那家咖啡馆叫“慢半拍”，在城南和城北交界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是一家独立咖啡馆，装修风格是工业风加绿植，平时人不多，适合聊天。
林昭到的时候，李薇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林昭进来，她合上书，朝他挥了挥手。
“怎么样？”她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8天6天。”林昭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李薇点了点头：“和我一样。那我们下周的时间线就同步了。”
“不完全同步，”林昭说，“你的是7月6日使用的，有效期覆盖了7月8日到7月15日？不对，应该是7月8日到7月15日？你帮我算算。”
李薇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说：“我7月6日（周六）使用的，有效期从7月8日（周一）开始，8天，到7月15日（周一）结束。7月8日是额外日·1（第8天），7月9日是正常工作日？不对，我算一下……”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李薇的时间线（8天一周）：
7月8日（周一）-第1天，工作日
7月9日（周二）-第2天，工作日
7月10日（周三）-第3天，工作日
7月11日（周四）-第4天，工作日
7月12日（周五）-第5天，工作日
7月13日（周六）-第6天，工作日
7月14日（周日）-第7天，休息日
7月15日（周一）-第8天，额外日（休息日）
“所以我的‘额外日’是明天——7月14日？”林昭问。
“不对，明天是7月14日，在我的时间线里是第7天，休息日，但不是‘额外日’。”李薇说，“我的‘额外日’是7月15日。”
林昭在自己的本子上也画了一条线：
林昭的时间线（8天一周，7月13日使用）：
7月15日（周一）-第1天，工作日
7月16日（周二）-第2天，工作日
7月17日（周三）-第3天，工作日
7月18日（周四）-第4天，工作日
7月19日（周五）-第5天，工作日
7月20日（周六）-第6天，工作日
7月21日（周日）-第7天，休息日
7月22日（周一）-第8天，额外日（休息日）
“所以我们的时间线差了整整一周，”林昭说，“你的有效期这周结束，我的下周才开始。我们不会同时处于‘额外日’状态。”
“对，”李薇说，“但这也许是好事。如果我们同时处于‘额外日’，两个人都在时间夹缝里，可能会产生某种……干扰？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不在同一个时间线里，意味着我们可以互相照应。比如你在‘额外日’的时候，我是正常状态，可以帮你处理一些正常世界里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
林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对了，”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页，“我今天在老街发现了一个地方。”
他把“周宅”的事告诉了李薇。
“周宅？”李薇皱起眉头，“姓周……那个唐装老头会不会姓周？”
“有可能。或者机器的主人姓周。或者那个宅子是机器的存放地——但机器在游戏厅里，不在宅子里。”
“也许宅子空洞的入口，通往城市地下排水系统？”
林昭点了点头：“对，书上说入口在1990年代被封堵了。但‘封堵’不代表‘消失’。也许还能找到。”
“你想去探那个防空洞？”李薇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想过，但不是现在。”林昭说，“太危险了。地下排水系统很大，容易迷路，而且可能有沼气或者其他有毒气体。在没有充分准备之前，我不会贸然下去。”
李薇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一个人去冒险。”
“一个人？”林昭笑了，“上次我一个人去了烂尾楼、观景台、图书馆、铁路桥、天文台。不算冒险，只是探索。”
“那也是冒险，”李薇认真地说，“你从铁皮围墙翻进去的时候，万一摔了呢？你在二十八楼的边缘站着，万一失足了呢？在‘额外日’里，你是唯一清醒的人，没有人能救你。”
林昭沉默了一下。她说得对。在“额外日”里，他是完全孤独的。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摔伤了、突发疾病、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没有人会发现他，没有人会来救他。他会在时间的夹缝里独自死去，直到“额外日”结束，他的尸体才会被正常世界里的人发现。
那个画面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说得对，”他说，“以后我会小心。”
“不是小心，是有计划。”李薇说，“我们合作的意义就在这里——互相提醒，互相保护。下次你在‘额外日’里做什么危险的事，提前告诉我。我会在正常世界里保持警惕，如果你没有按时‘回来’，我可以想办法。”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好。”他说。
咖啡来了。林昭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再做那个梦？”
李薇的表情变了一下。
“做了，”她说，“昨天晚上又做了。还是弹钢琴的梦，但这次不一样——琴键上的数字在变化，不是随机的，是按照某种规律在变。我醒来之后试着回忆了一下，那些数字好像是……倒计时的。”
“倒计时？”
“对，从10开始，9、8、7、6……一直数到0。数到0的时候，琴键上出现了一个符号——四个格子的轮盘。”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也做了类似的梦，”他说，“上次是走廊里全是钟表。昨天晚上——不对，是前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一条河上划船，河水不是水，是数字，密密麻麻的数字，从0到9，不停地流动。河的两岸站满了人，但那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