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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继续做“陈默”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我回到出租屋的第一晚，失眠了。闭上眼睛就看到行李箱裂开，骨头散落，然后是林素心的脸，年轻而模糊，像我见过的唯一那张照片，又像是我的想象。她在黑暗中看着我，不说话，只是流泪。
凌晨三点，我起身翻出张维民给的那个小盒子。胎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某种易碎的遗物。我想象林素心生下我时的情景：1993年7月15日，盛夏，产房里应该很热，她独自一人，没有伴侣陪伴，只有医生和护士。她会害怕吗？会后悔吗？还是说，抱着新生儿的瞬间，所有的恐惧都被爱覆盖？
我不知道。
我永远不会知道。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周铭的短信：
“陆子轩全招了。李国华和王振海也在审讯中交代。需要你来局里一趟，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细节。
那些我不想知道的细节。
但我必须去。
早晨八点的刑侦支队，忙碌而压抑。周铭的办公室堆满文件，烟灰缸里塞满烟蒂。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完成重要任务的锐利。
“坐。”他递给我一杯水，“张维民提供的证据很关键，加上陈志刚留下的，现在案件基本清晰了。”
“陈志刚...有消息吗？”
“昨天傍晚，一艘渔船在离岸二十海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初步确认是陈志刚。自杀，服药过量，留下一封遗书。”周铭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遗书很短：
“我有罪。我处理了七个人的尸体，掩盖了更多人的罪恶。我用余生忏悔，但余生太短，罪孽太深。唯一欣慰的是，默默平安长大了。现在，我去该去的地方，接受最后的审判。不要找我，让我沉入海底，与罪孽一同埋葬。”
落款：陈志刚。
他还是选择了海。
像他说的那样，去一个“找不到的地方”。
“尸体怎么处理？”我问。
“按程序，需要家属认领。”周铭看着我，“你是他侄子，法律上...”
“我不是。”我打断他，“我是陈建国和王丽娟的儿子。陈志刚只是我叔叔，仅此而已。”
周铭理解地点头：“我们会安排。另外，陆子轩的审讯记录，有些部分涉及你生母林素心。你想看吗？”
我犹豫了。
知道更多细节，可能会让我更痛苦。
但不知道，可能会让我永远活在想象中。
“我看。”
周铭调出审讯录像。
屏幕上，陆子轩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头发凌乱，眼镜歪斜，但眼神依然冷静，甚至有种诡异的坦然。
“说说林素心。”审讯警官的声音。
陆子轩推了推眼镜：“林老师...她是个好人。太正直了，正直到不懂得变通。”
“你是怎么杀她的？”
“1995年3月12日，周五。她约我在学校医务室见面，说她收集了所有证据，要给教育局和公安局。她给我看了一个日记本，里面记录了她调查的一切。”陆子轩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病历，“我劝她，说这些事牵涉太广，揭发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她说，对死者有好处，对正义有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加了镇静剂。她喝了，很快昏睡。然后我注射了过量的氯化钾，心脏骤停，看起来很自然。然后我打电话给陈志刚，让他处理尸体。”
“为什么分尸？”
“为了好处理。陈志刚说，整具尸体太显眼，分装进行李箱，混在垃圾里运出去，不容易被发现。”陆子轩说，“他把尸体运到他的仓库，处理完，第二天晚上埋进填埋场。林素心的遗物，除了日记本，都一起埋了。”
“日记本为什么没埋？”
“我留下了。”陆子轩说，“我想知道她到底查到了什么。后来我塑封了日记本，但撕掉了最关键的一页——那一页提到了我的名字，还有其他人的名字。”
“为什么没销毁整个日记本？”
“不知道。”陆子轩摇头，“也许是想留个纪念？或者，潜意识里希望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不确定。人心很复杂，警官，即使是我这样的人。”
“沈雨薇呢？”
“那个女孩...”陆子轩的表情第一次出现波动，“她不是自愿的。李国华的儿子李浩看上了她，强迫了她。她怀孕了，来找我。我劝她拿掉，她同意了，但手术时她一直在哭，说‘我要告诉我妈妈’。李浩怕了，跟他父亲说了。李国华让我‘处理’。”
“所以你杀了她？”
“我让她‘消失’。”陆子轩纠正，“伪造了厌食症诊断，让她退学。但她不肯走，说要举报。我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然后...处理了。陈志刚帮忙。”
“李浩现在在哪？”
“1996年出国了，在加拿大。他不知道这些事，他以为沈雨薇只是转学了。”陆子轩说，“李国华保护了他儿子，代价是七条人命。”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陆子轩交代了所有细节：如何伪造病历，如何威胁家属，如何处理“问题”，如何与陈志刚分工，如何与李国华、王振海分赃——那些“医疗拨款”很大一部分进了他们的私人账户。
一个持续三年的罪恶产业链。
以学校的名义，以教育的名义。
“根据口供和证据，我们确认了九名受害者。”周铭暂停录像，“除了已知的七人，还有两名：1994年6月失踪的护工刘芳，1995年1月失踪的食堂员工孙梅。她们都是因为偶然看到或听到了什么，被灭口。”
九个家庭破碎。
九个生命消逝。
而主导者，是表面上德高望重的人。
“他们会判死刑吗？”我问。
“大概率会。”周铭说，“但审判过程可能很长，因为案件复杂，涉及时间久远。而且，有些受害者家属可能不希望公开审理。”
“为什么？”
“因为涉及隐私。”周铭调出一份名单，“比如沈雨薇的母亲，她现在改嫁了，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她说她等了三十年真相，但现在真相来了，她反而害怕了——害怕现在的家人知道她女儿曾经的遭遇。”
我理解那种恐惧。
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揭开还是会流血。
“你生母林素心没有其他亲属。”周铭说，“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关于她的后事...”
“我来处理。”我说。
“你确定？这可能会让你暴露在媒体面前。”
“她是我母亲。”我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周铭点头：“我们会安排。遗体已经全部找到，法医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和鉴定。一周后可以火化。”
一周。
我只有一周时间，准备与生母的正式告别。
离开警局，我没有回医院，而是去了滨海一中老校区。
白天的校园比我那晚看到的更有生机——虽然是职业培训学校，但仍有学生来来往往。我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林素心抱着我拍照的地方。
树老了，粗壮了许多，树皮皲裂。我伸手触摸，想象1993年秋天，她站在这里，怀里抱着刚满百天的我。她会说什么？会唱什么歌？会许什么愿？
“同学，你找谁？”
一个女声打断我的思绪。我转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提着菜篮子，像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我...看看这棵树。”我说。
老妇人打量我：“你长得有点像...我以前的同事。”
心跳加速：“什么同事？”
“林老师，林素心。”老妇人走近些，“你是她亲戚？”
“我是...她一个远房侄子。”
“哦。”老妇人点头，“林老师是个好人啊。可惜了，走得太早。”
“您和她熟吗？”
“同在一个语文组两年。”老妇人回忆，“她教学很认真，对学生特别好。经常放学后留下来给差生补课，还不收钱。有些学生家里困难，她还自己掏钱买学习资料。”
她指着教学楼：“她以前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现在改成储藏室了。”
“我能去看看吗？”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我问问管理员。”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钥匙。老妇人是退休教师，和管理员熟，帮我打了招呼。
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门牌已经换了，但推门进去，还能看到旧办公室的痕迹：墙上残留着板书痕迹，窗台上有干枯的盆栽，角落里堆着旧桌椅。
我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操场，还有那棵梧桐树。林素心当年就站在这里，备课，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
想什么？
是否曾在这里，想过她的儿子？
我在房间里慢慢走，手指划过积灰的桌面。然后，在靠墙的旧书桌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夹层。
很隐蔽，需要按下特定的木纹才能弹开。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心跳如鼓。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信，用丝带系着。最上面一张纸条：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这些交给我的儿子陈默。告诉他，妈妈爱他，永远。”
是她的字迹。
我见过照片背后的字，认得出来。
我的手在颤抖。
解开丝带，展开第一封信。日期：1993年8月1日，我出生后半个月。
“亲爱的默默：
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天。妈妈还不能抱你，因为要坐月子，但张医生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好小，脸红红的，但眼睛很大，像妈妈。妈妈给你取了名字，叫‘默’，希望你少说话，多观察，平安长大。
妈妈不能亲自抚养你，对不起。但妈妈为你找了一对很好的父母，他们会爱你，照顾你。等妈妈做完该做的事，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相认。
永远爱你的妈妈”
第二封，1993年10月25日，我百天。
“默默百天了。妈妈偷偷去看了你，在幼儿园门口。你长得好快，会笑了，摇摇晃晃地走。养母抱着你，看起来对你很好。妈妈放心了，但也更想念你了。
妈妈开始调查学校的事了。有些不对劲，妈妈不能装作没看见。如果成功，也许能拯救很多女孩。如果失败...至少妈妈为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你要好好的，我的孩子。”
第三封，1994年3月12日，我一岁。
“默默一岁了。妈妈今天看到你抓周，抓了一支笔。真好，以后也许当作家，或者老师。
妈妈的调查有了进展，但也更危险了。今天陆医生找我了，问我最近在忙什么。他在试探，妈妈知道。但妈妈不能停，已经有两个女孩‘消失’了，妈妈必须为她们发声。
如果妈妈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妈妈的选择是为了让世界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四封，1994年9月1日，新学期。
“默默上幼儿园了吧？妈妈今天开学，看到新生，想起你。如果你在妈妈身边，也该上幼儿园了。
沈雨薇的事，妈妈查清楚了。是李浩做的，陆医生帮忙掩盖。妈妈拿到了证据，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举报。举报了，女孩的名声可能毁了。不举报，罪犯逍遥法外。
妈妈很矛盾。但妈妈相信，真相永远比沉默好。”
第五封，1995年2月28日，她失踪前一个月。
“默默，妈妈可能没有时间了。陆医生他们察觉了，今天有人跟踪我。妈妈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好了，如果妈妈出事，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
妈妈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妈妈托志刚叔叔照顾你，他答应了。虽然妈妈不太信任他，但他是你爸爸的弟弟，应该会对你好的。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信，不要恨妈妈离开你。妈妈爱你，从你在我肚子里第一次动，到永远。
做个好人，我的孩子。这是妈妈唯一的期望。”
最后一封没有日期，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他们来了。默默，记住妈妈爱你。做个正直勇敢的人，像妈妈试图做的那样。
永别了，我的儿子。”
信纸上有泪痕晕开的痕迹。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信纸上，和二十三年前的泪痕重叠。
我把信紧紧抱在胸前，蹲在灰尘中，无声地哭泣。
二十三年来，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不是通过骨头，不是通过证据，而是通过这些字句，这些她留给我一个人的话。
她爱我。
她从未忘记我。
她为了保护像我这样的孩子，付出了生命。
我不再只是一个罪案的副产品，一个悲剧的巧合。
我是她爱的延续，是她理想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