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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松被押出奉天殿时，天光正好。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着这座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皇城，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侍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胳膊，官袍的袖子在拖拽中撕裂，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周围官员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有惊愕，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伤感。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句话。
这就是官场。得势时门庭若市，失势时门可罗雀。
他被押上囚车，木笼粗糙，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囚车缓缓驶出皇城，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只是冷漠地看着。
严世松闭上眼睛。他不怕死，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但他不甘心。他经营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心血，布了那么多局，怎么就输给了一个小小的铁镜司检校，和一个致仕御史的女儿？
囚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每一下都震得他骨头生疼。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穷书生，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梦想。那时的阳光，好像也比现在温暖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第一次收受贿赂时的忐忑不安？是第一次陷害政敌时的良心挣扎？是第一次看到大把银子时的贪婪？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权力滋味的欲罢不能？
记不清了。人总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深渊，却以为自己在攀登高峰。
囚车停在了刑部大牢前。这是京城最森严的监狱，关押的都是重犯。牢门厚重，铁栅栏粗如儿臂，门楣上“天牢”两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森森寒气。
他被押下车，镣铐加身，脚镣很重，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牢房在地下，要下很长的石阶。石阶湿滑，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他被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牢房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个便桶，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终于安静了。
严世松瘫坐在石床上，开始思考。他不认为自己就彻底完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倒台。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那张名单——那是他的护身符，是他最后的底牌。
名单藏在哪里，只有他知道。只要名单不曝光，那些牵涉其中的人就会想办法保他。就算保不住他的命，至少能保住他的家人，保住他这些年积累的财富。
正想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牢狱中，清晰可闻。
脚步声在他牢门前停下。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沈砚。
严世松瞳孔一缩。他没想到，第一个来审他的，会是这个年轻人。
沈砚穿着普通的青色官袍，没有戴官帽，头发简单地束起。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但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
“严大人。”沈砚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壶酒，“还没用膳吧？吃点东西。”
严世松冷笑：“沈检校这是来羞辱我的？”
“不是。”沈砚在他对面坐下，“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严大人。”
“我们有什么好说的？”严世松别过脸，“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严世松，一杯自己端起：“严大人，我敬你一杯。”
严世松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放心，没毒。”沈砚自己先喝了一口，“只是普通的烧酒，御寒的。”
严世松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也驱散了一些寒意。
“你想问什么？”他放下酒杯。
“我想知道，”沈砚看着他，“青州那二十七个人，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严世松的手微微一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孙继宗的信里写得很清楚，是你让他灭口的。二十七条人命，二十七户人家，就为了那些银子，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你就让他们去死？”
严世松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凄凉：“沈砚，你太年轻了。你以为这世道是什么？是圣贤书上写的仁义礼智信？我告诉你，这世道是弱肉强食，是成王败寇！那些矿工算什么？蝼蚁而已！他们活着也是受苦，死了反而是解脱！”
“解脱？”沈砚握紧了酒杯，“那他们的家人呢？那些失去了父亲、丈夫、儿子的孤儿寡母呢？他们也是蝼蚁吗？”
“都是蝼蚁！”严世松厉声道，“在这权力的棋局上，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你，包括我，包括皇上！只不过有的人是车马炮，有的人是卒子。卒子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悲。不是可恨，是可悲。一个人要扭曲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别人的生命看得如此轻贱？
“那刘文正呢？顾惟谦呢？他们也是卒子吗？”
“他们是自己找死！”严世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刘文正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顾惟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我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收手，可他们不听！非要追查到底！那就怪不得我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是我杀的。”严世松冷笑，“是他们自己不识时务。这官场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不识时务，死了活该。”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的世界观已经扭曲，良心已经泯灭，只剩下对权力和金钱的贪婪。
“那份名单在哪里？”他换了个问题。
严世松眼神一凛：“什么名单？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砚道，“顾御史在信里写了，你私藏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朝中一些官员与宁王往来的证据。这份名单是你的护身符，也是那些人的催命符。告诉我，它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严世松嗤笑，“告诉你，我好早点死？沈砚，你太天真了。那份名单是我的底牌，只要它还在，那些人就不敢让我死。他们会想办法救我，至少，会保住我的家人。”
“你以为那些人会救你？”沈砚摇头，“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皇上已经下旨彻查严党，你的那些同党，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救你，而是怎么跟你划清界限，怎么销毁证据，怎么保住自己。”
严世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那又怎样？只要名单不曝光，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他们会想办法的。”
“如果他们知道，名单可能已经被找到了呢？”沈砚忽然道。
严世松猛地抬头：“你找到了？”
“还没有。”沈砚如实道，“但皇上已经下旨搜查严府。你的书房，你的卧室，你的密室……都会被翻个底朝天。你觉得，那份名单能藏多久？”
严世松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沈砚说得对。严府虽然戒备森严，但皇上亲自下旨搜查，谁敢阻拦？那些密室，那些暗格，迟早会被找到。
“告诉我名单在哪里，我可以向皇上求情，至少保住你的家人。”沈砚道，“否则，一旦名单被找到，牵涉其中的官员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对你家人下手。你应该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攻心之计。严世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不能不在乎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如果因为他而遭殃，他死都不会瞑目。
“你……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声音发颤。
“我可以尽力。”沈砚道，“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严世松沉默了。他在挣扎，在权衡。许久，他终于开口：“名单……在严府书房的那幅《寒山雪霁图》后面。画的背后有个暗格，名单就在里面。”
沈砚心中一动。那幅画他见过，挂在严府书房的东墙上，是前朝名家的手笔，价值连城。谁能想到，那么珍贵的画作后面，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宁王的遗宝呢？”他又问。
“在书房的密室里。”严世松道，“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论语注疏》，拉动它，密室的门就会打开。玉玺和其他东西都在里面。”
沈砚记下了。他站起身：“我会禀报皇上。至于你的家人……我会尽力。”
“等等。”严世松叫住他，“沈砚，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严世松盯着他，“你只是个从八品检校，就算扳倒了我，你也未必能升多高。为了那些跟你素不相识的人，得罪整个严党，值得吗？”
沈砚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严大人，这世上有的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做的问题。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刘御史，顾御史……他们不该死。既然他们死了，就要有人为他们讨个公道。这个公道，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牢房里又只剩下严世松一个人，和那盏昏暗的油灯。
他坐在石床上，看着地上那壶还没喝完的酒，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还是户部的一个小主事，有一次去青州巡查，看到一群矿工在烈日下劳作，汗流浃背，满身煤灰。其中一个矿工，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却扛着沉重的矿石，一步步艰难地走着。
他当时问随行的官员：“这些矿工，工钱多少？”
官员回答：“一天十文。”
十文钱，只够买两个馒头。
他当时心里有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过去了。毕竟，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他同情不过来。
现在想来，那个矿工，可能就是青州矿难死去的二十七个人中的一个。
如果他当时能说句话，能改善一下矿工的待遇，能督促一下矿洞的安全……会不会，那二十七个人就不用死？
不知道。
人总是这样，在作恶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会遭报应。在有能力做点好事的时候，又觉得事不关己。
严世松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比记忆中的任何酒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