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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的晨钟在薄雾中响起，沉郁悠远，穿过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抵达城西这处不起眼的小院时，已只剩下微弱的余音。
沈砚天未亮就醒了。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已无大碍，但连日的奔波和紧绷的心绪，让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他梦见了青州矿洞里的火光，梦见刘猛浑身是血却仍死战不退，梦见海上那场风暴，梦见阿素站在孤岛岸边目送他们离去。
醒来时，额上全是冷汗。
赵青已经在院中练拳，动作沉稳有力，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见沈砚出来，他收势站定，低声道：“沈大人，都安排好了。慈恩寺那边有我们的人，李大人每日辰时三刻会到寺中上香，在禅房休息半个时辰。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砚点头，洗漱完毕，换上顾清影准备的普通文士衣衫——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赴京赶考的举子。他将那封信和顾惟谦的旧信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的匕首。虽然知道在慈恩寺动武的可能性极低，但谨慎些总没错。
辰时初，两人从小院后门悄然离开。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偶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吱呀呀地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早点铺子的香气。京城与青州不同，这里的繁华透着一种厚重的秩序感，连清晨的忙碌都井井有条。
慈恩寺在城西的静安坊，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古刹。寺前有一片柏树林，古木参天，即便是冬日也苍翠不减。此时寺门已开，香客三三两两地进出，多是些虔诚的老者和妇人。
沈砚和赵青混在香客中进了寺门。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传来。赵青眼神示意，两人没有进殿，而是绕过大殿，向后院的禅房走去。
禅房区很安静，与前面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两旁竹影婆娑。一个扫地的小沙弥见他们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扫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间禅房前，赵青停下脚步，按照约定的暗号轻轻叩门——两重一轻，再三轻两重。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禅房不大，布置简朴，只有一桌两椅，一个蒲团。窗边站着一位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寻常的深色棉袍，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正望着窗外的一丛腊梅出神，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明。
“学生沈砚，拜见李大人。”沈砚躬身行礼。
李崇明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皮囊看进骨子里。许久，他才缓缓道：“你就是沈砚？顾贤弟在信中提过你，说你是个有心气的年轻人。”他指了指椅子，“坐吧。”
沈砚依言坐下。赵青守在门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顾贤弟的信，带来了吗？”李崇明开门见山。
沈砚从怀中取出顾惟谦的那封信，双手奉上。李崇明接过，拆开，就着窗外的天光细细阅读。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他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读到末尾，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
“三年了。”他喃喃道，“惟谦走时，我就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可我查了三年，始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严世松那老狐狸，做事太干净了。”
“学生带来了证据。”沈砚又取出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那封信。
李崇明接过，这次看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刻进眼里。当看到“二十七人尽灭，古物安全转移”时，他的手微微颤抖。当看到“白银五万两，已按三一分成”时，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最后看到“刘文正那厮纠缠，恐需除之”时，他终于控制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畜生！”李崇明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二十七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就值这区区五万两银子？还有刘文正，那是朝廷命官，奉旨查案的御史！他们就敢说杀就杀？”
沈砚沉默。他理解李大人的愤怒，因为在青州，在海上，在每一个生死关头，他都有过同样的愤怒。只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李崇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除了这封信，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沈砚道，“青州矿洞中发现的烧焦人骨，乱葬岗假坟的证据，还有青州官矿的假账册。但这些实物证据在海上遗失了，只有学生和赵青亲眼所见，可以作证。”
李崇明沉吟片刻：“人证物证俱在，但还不够。严世松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仅凭一封信和你们的证词，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你们伪造证据，诬陷大臣。”
“那……”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证。”李崇明道，“青州案还有活着的知情人吗？”
“有。”沈砚想起陈老倌，想起王婆子，想起那些矿工家属，“但他们都只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势，严党要灭他们的口，易如反掌。”
“那就把他们接到京城来。”李崇明果断道，“只要到了京城，在我的庇护下，严党不敢轻易动手。等三司会审时，这些人证就是压垮严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砚心中一振。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执行起来难度极大。青州现在必定是龙潭虎穴，孙继宗绝不会让他们轻易把人带走。
“此事我来安排。”李崇明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我在山东有些旧部，可以秘密行事。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砚，“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吗？”
沈砚一愣：“学生……不知。”
“因为严党在等。”李崇明缓缓道，“等你把证据交出去，等你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他们再一网打尽。你在青州查案时，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意外身亡’，但他们没有。你逃回京城，他们沿途截杀，却又不尽全力。为什么？”
沈砚背脊发凉。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
“因为他们想知道，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你背后到底有谁。”李崇明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想知道，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皇上的态度？”
李崇明走到窗边，望着那丛在寒风中怒放的腊梅，声音低沉：“青州案，皇上早就知道。刘文正死后，皇上曾私下问过我。我说疑点重重，但苦无证据。皇上当时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你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沈砚摇头。
“意思是，皇上在等。”李崇明道，“等有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等朝中的势力平衡被打破，等他需要的时候，一举清理门户。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沈砚心中翻江倒海。他从未想过，自己查的这桩案子，竟然牵扯到如此高层的博弈。他只是个从八品检校，只是想让二十七条人命有个说法，怎么就成了棋子？
“那学生现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枚棋子。”李崇明道，“但要做一枚有自己想法的棋子。证据你已经交给我，我会择机呈给皇上。在这之前，你必须藏好，不能让严党找到。等皇上表态，一切尘埃落定，你才能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