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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接过文书，仔细查看，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
“但码头那边也有官兵把守。”王管家道，“知府下令，所有离港船只必须经过严格盘查，船上每一个人都要验明身份。你们这样是过不去的。”
“那怎么办？”
王管家从怀中又取出几套衣服：“这是码头力工的衣裳，你们换上，扮作搬运货物的力工混上船。货物我已经安排好了，是几箱海货，今晚装船，明早天亮前离港。只要上了船，出了海，他们就追不上了。”
这倒是个办法。码头上力工众多，人来人往，不容易引起注意。
“但沈大人的伤……”赵青看向沈砚。
“我没事。”沈砚站起身，“可以坚持。”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开始换装。沈砚换上了粗布棉袄和麻裤，头戴破毡帽，脸上抹了些锅灰，看起来和码头上的苦力没什么两样。赵青等人也换了装束，将兵器藏在货物中。
一切准备妥当，王管家带着他们从客栈后门离开，绕着小巷向城南码头走去。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城南码头是登州城的小码头，主要停靠本地渔船和小型货船。此时码头上依然灯火通明，几十个力工正在往一艘双桅帆船上搬运货物。船不算大，但看起来结实，船头上写着“福昌号”三个字。
码头上站着几个官兵，手持长枪，正在监督装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名册，一个个核对力工的身份。
王管家示意众人混入力工队伍中，各自扛起一个箱子。沈砚也扛起一个箱子，箱子很沉，压得他伤口一阵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低着头，跟着队伍向船上走去。
走到船前时，那个军官拦住了他们：“等等，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报一下。”
赵青早有准备，报了几个假名。军官对照名册看了看，没发现问题，挥手放行。
沈砚正要上船，军官忽然叫住他：“你，抬起头来。”
沈砚心中一紧，缓缓抬起头。军官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箱子：“你受伤了？”
“前两天搬货时砸到了肩膀，不碍事。”沈砚低声道。
军官皱了皱眉，正要再问，王管家连忙上前，塞过去一锭银子：“军爷，这几个都是老实人，干活卖力。您行个方便，让他们快点装完货，船还得赶潮水呢。”
银子入手，军官的脸色缓和了些：“快点，别磨蹭。”
沈砚松了口气，快步上船。船上已经装了不少货物，堆在船舱里。他们将箱子放下，按照船主的指示，将货物堆放整齐。
装船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箱货物搬上船时，沈砚已经精疲力尽，伤口处的棉袄已经被血浸湿了一片。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所有货物装完，力工们下船。沈砚等人留在船上——按照计划，他们扮作随船的伙计，负责押运货物。
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陈，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是个老海客。他检查了通关文书，对王管家点了点头：“放心，我陈老四跑海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定把人平安送到天津卫。”
“有劳陈船主了。”王管家拱手，又对沈砚道，“沈大人，一路保重。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这封信送到京城，顾御史的冤屈就能昭雪，所有为此牺牲的人，也就值了。”
沈砚郑重道：“请转告李同知，沈某必不负所托。”
王管家下船，船工开始解缆。帆缓缓升起，借着晚风，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漆黑的海面。
沈砚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登州城。城中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艘即将远航的船。
终于离开了。
五天的逃亡，数百里的奔波，几次死里逃生，终于上了船，踏上了回京的路。
但他心中并没有轻松。海路虽然相对安全，但海上的风险同样不可预测。而且，严世松和孙继宗会就这么放弃吗？他们会不会在海上设下埋伏？
还有，回到京城之后呢？那封信真的能扳倒严世松吗？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严世松在户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一个小小的铁镜司检校，真的能撼动这棵大树吗？
沈砚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为了刘文正，为了刘猛，为了所有死在这场阴谋中的人，也为了所有还在等待公道的人。
夜渐深，海风渐大。福昌号在波涛中起伏，向着北方，向着京城的方向，破浪前行。
船舱里，赵青为沈砚重新包扎了伤口。伤口果然裂开了，血将纱布染红。郎中仔细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沈大人，您必须好好休息了。”郎中道，“伤口再裂开，会留下病根的。”
沈砚点点头，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船身的摇晃像摇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或许是因为终于离开了陆地，或许是因为知道暂时安全了，或许只是因为太累太累。
当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舷窗照进舱内，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天海相接处，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征程，也开始了。
沈砚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海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气息。赵青正在和船主陈老四说话，见他出来，走了过来。
“沈大人，感觉如何？”
“好多了。”沈砚望着辽阔的海面，“我们现在到哪了？”
“刚出登州湾，进入外海。”陈老四走过来，“按现在的风向和速度，三天后能到天津卫。如果风向顺，可能更快。”
三天。还有三天，就能回到京城了。
沈砚望向北方，海天茫茫，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京城就在那个方向，那个权力的中心，那个他必须去的地方。
那里，有他要揭开的真相，有他要讨的公道，有他要完成的使命。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帆被海风鼓满，福昌号如离弦之箭，破浪前行。
前方，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旅程。
但沈砚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握紧了怀中的那封信。
这一次，他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