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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
“往东，去登州。从登州走海路回京城，可以避开沿途的关卡。”赵青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您的伤需要处理，但我们不能进庄子了。我的人在五里外有个临时营地，可以稍作休整。”
沈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下他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些人。
赵青让出一匹马，扶沈砚上马。另外两个黑衣人在前面开路，一行人调转方向，向东北方疾驰而去。
马背上，沈砚回头望了一眼张家庄。庄口的衙役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指指点点，但距离太远，他们没有追来。
暂时安全了。但沈砚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从青州到登州，数百里路程，孙继宗绝不会让他轻易离开。还有严世松，一旦得知他带着那封信逃脱，必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截杀。
前路，依然凶险。
马队在山路上疾驰，寒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沈砚伏在马背上，紧紧抓住缰绳。伤口在马蹄颠簸中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速度与他并辔而行：“沈大人，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
沈砚点点头，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二十三个。”赵青道，“都是家父当年的旧部，或是受过顾御史恩惠的人。我们接到顾小姐的信，就从各地赶来青州。”
“顾小姐如何知道青州之事？”
“她一直关注着。”赵青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顾御史去后，顾小姐从未放弃追查。她在青州有眼线，您一到青州，她就知道了。后来收到您的信，知道您查到了关键证据，就立刻召集我们前来接应。”
原来如此。沈砚心中感慨，顾清影一个弱女子，在父亲冤死、家产抄没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暗中布局，这份坚韧和智慧，实在令人敬佩。
“顾小姐……这些年过得如何？”他忍不住问。
“很苦。”赵青低声道，“顾家被抄后，她带着母亲和弟弟住在城南的破院子里，靠给人缝补和教孩子识字为生。但她从未向权贵低头，也从未停止为父亲申冤。”
沈砚沉默。他想起了那日在雪中送他册子的顾清影，素衣布裙，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样的女子，不该承受这样的苦难。
“我们一定会帮她。”沈砚轻声道，“也帮所有被冤屈的人。”
赵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大人，顾小姐没有看错人。”
说话间，前方出现一片密林。赵青示意众人下马，牵着马匹步行进入林中。林深雪厚，行走艰难，但可以掩盖踪迹。
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背风的山谷，谷中搭着几顶帐篷，帐篷旁拴着十几匹马，几个黑衣人正在忙碌。
“到了。”赵青扶沈砚下马，“沈大人，先处理伤口。”
一个中年黑衣人迎上来，看样子是个郎中。他检查了沈砚的伤口，皱眉道：“伤口很深，已经感染了。必须立刻清理上药，否则会化脓。”
沈砚点点头，在赵青的搀扶下进入一顶帐篷。郎中烧了热水，用匕首小心剔去伤口周围的腐肉，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沈砚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沈大人好忍耐。”郎中赞道。
沈砚虚弱地笑了笑：“比起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这点疼算什么。”
包扎完毕，郎中又熬了一碗汤药让他服下。热药下肚，沈砚感觉好了些，困意却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睡一会儿吧。”赵青道，“我们轮流值守，有情况会叫醒您。”
沈砚本想推辞，但身体实在支撑不住，点了点头，在铺着兽皮的草铺上躺下。几乎是头一沾地，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不安稳。梦中，他回到了青州矿洞，看到二十七个人被关在里面，大火熊熊燃烧，那些人惨叫着，拍打着洞壁，最终化为焦黑的枯骨。然后，那些枯骨站了起来，向他走来，空洞的眼窝盯着他，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沈砚惊醒，浑身冷汗。
帐篷外，天色已近黄昏。他坐起身，发现赵青正坐在帐篷口擦拭兵器。
“醒了？”赵青回头，“感觉如何？”
“好多了。”沈砚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消肿了，“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赵青道，“您睡了三个时辰。孙继宗的追兵已经搜到张家庄了，但被我们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暂时追不到这里。”
沈砚松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今夜在此休整，明日一早出发。”赵青道，“从青州到登州，走山路需要四到五天。我们必须赶在孙继宗反应过来之前到达登州，否则一旦他在沿途设下关卡，就难办了。”
“登州那边安全吗？”
“登州知府是顾御史当年的同窗，虽然不敢公然与严世松作对，但暗中提供些帮助还是可以的。”赵青道，“我们已经派人先去联络，安排船只。只要到了登州，上了船，就安全了。”
沈砚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这封信，必须万无一失地送到京城。”
赵青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凝重：“这就是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
“是。”沈砚道，“铁证如山。只要这封信送到都察院，送到皇上面前，严世松和孙继宗就完了。”
“沈大人放心。”赵青将信小心折好，递还给沈砚，“我们就是拼上性命，也会护送您和这封信平安回京。”
沈砚将信贴身收好，忽然想起一事：“刘猛……你们可知道他的下落？”
赵青摇头：“昨夜府衙混战，我们的人冲进去时，地牢已经空了。后来在书房外发现了刘捕头的尸体，身上有十几处伤口，应该是力战而死。”
沈砚闭上眼睛。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凿的消息，心中还是一阵刺痛。刘猛那样的小人物，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最终却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的家人呢？”沈砚问。
“我们的人找到了他们，已经秘密送出城，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赵青道，“刘捕头临终前托付过我们，说如果沈大人能活着离开青州，请照顾他的妻儿。”
“我会的。”沈砚郑重道，“只要我沈砚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他们再受苦。”
赵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人掀帘进来：“头儿，探子回报，西南方向发现一队人马，约五十人，正朝这边来。”
“什么人？”赵青霍然起身。
“看旗号，是青州府的衙役，还有……还有一队骑兵，像是京营的装束。”
京营？沈砚心中一凛。严世松的手伸得这么快？
赵青脸色阴沉：“看来严世松动用了他在兵部的关系。沈大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往哪走？”
“往北，进山。”赵青迅速做出决定，“山里地形复杂，可以甩掉追兵。虽然绕远，但安全。”
沈砚点头，起身收拾东西。郎中又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几个黑衣人开始拆除帐篷，收拾行装，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是训练有素。
一刻钟后，所有人马准备就绪。赵青让沈砚上了一匹体力最好的马，自己亲自为他牵缰。
“沈大人，山路颠簸，您抓紧了。”
马队离开山谷，向北进入深山。山路崎岖，积雪更深，马匹行走极为艰难。天色渐暗，寒风更烈，雪花又开始飘落。
沈砚伏在马背上，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上，隐隐可见火把的光在林中晃动，追兵已经不远了。
又是一场逃亡。
但他已经习惯了。从青州城到地牢，从地牢到雪原，从雪原到深山，他一直在逃。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有赵青这些人，有顾清影在济南府的接应，有那封足以扳倒严世松和孙继宗的铁证。
他不再孤单。
马队在山林中疾行，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片片雪雾。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将所有的痕迹渐渐掩盖。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是无尽的黑暗。
但沈砚知道，黑暗的尽头，一定有光。
他握紧缰绳，挺直了脊背。
继续前行。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待公道的人。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