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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夜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视线不清，体力透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旧伤新痛交织成一片混沌的钝响。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残躯，依靠着模糊的方位感和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念，在嶙峋的山石与纠缠的荆棘间勉强穿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石头的描述：封锁带，撞坏的门，干涸的血迹，巡逻增多但可能松懈的节点。混乱中的缝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接近县城边缘时，我伏在一片长满荒草的土坡后，远远观察。果然，几条主要进出的路口都设了临时卡哨，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不是警察，更像是某种安保公司）的人员拿着手电和仪器，对偶尔经过的车辆和零星夜归的行人进行盘查。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不安的光柱。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焦糊混合着化学品焚烧的刺鼻气味，源头似乎正是西山“矿区”方向。那气味如此顽固，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覆盖在县城的夜空之上。
我绕开大路，选择了一条几乎废弃的、堆满建筑垃圾的旧引水渠。渠底干涸龟裂，杂草丛生，散发着淤泥和垃圾发酵的臭味。我蜷缩身体，尽量缩小目标，在渠壁的阴影里缓慢移动，耳朵捕捉着堤岸上方的任何动静。
不知道爬了多久，浑身沾满了污秽，手掌和膝盖被碎石磨破。终于，根据记忆和地形判断，我接近了粮油店后巷那片区域。
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引水渠，躲在渠边一丛茂盛的、散发着怪味的野生蓖麻后面，朝巷口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那条狭窄的死胡同果然被一圈黄黑相间的塑料警戒带封住了入口，带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巷子里光线昏暗，但能隐约看到粮油店后门那扇厚重的铁门，门板中间向内凹陷，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扭曲的形状，仿佛被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撞击过。门框边缘有深色的、喷射状溅开的痕迹，已经发黑干涸。地上更是狼藉一片，散落着破碎的砖块、扭曲的金属零件（像是从门上或内部崩出来的），以及大片大片泼洒开的、颜色深褐近黑的不明污渍，即使在暗淡光线下，也能看出那是干涸后的血迹，面积大得惊人。
没有守卫。巷口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
太过安静了。反而透着诡异。
是陷阱吗？还是真的因为“矿区”的事故，人力被抽调，这里暂时被遗忘了？
我无法判断。但箭在弦上，没有退路。
我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巷口和两侧建筑的高处都没有监视的迹象。然后，我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着墙根，迅速穿过街道，来到警戒带前。没有触动它，而是从旁边一处围墙坍塌的豁口，矮身钻了过去，进入了巷子。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化学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是那种培养液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依旧浓得呛人。地面上除了血迹和杂物，还有一些清晰的、杂乱的脚印，有军靴的印子，也有普通鞋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那扇破损的铁门内。
我避开血迹，蹑足靠近铁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里面是绝对的黑暗。
我侧耳倾听。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损门缝的呜咽。
我抽出后腰磨尖的钢筋，横在身前，用肩膀极其缓慢地顶开铁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异常刺耳。我浑身肌肉绷紧，僵在原地几秒钟，没有任何反应。
继续推开门，足够我侧身进入。
里面那条熟悉的狭窄通道，此刻一片狼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节能灯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地上有更多拖拽和挣扎的痕迹，血迹斑斑点点，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木门。
木门半开着，里面就是我曾经看到的那个简陋“实验室”。
我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手电筒丢了，我只能依靠从破损铁门和通道尽头另一个不知通向何处的出口（可能是通往前面店铺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看清里面的轮廓。
比上次更加触目惊心。
那个类似手术床的台子翻倒在地，蓝色的无纺布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深色污渍。不锈钢的柜子和操作台东倒西歪，上面的仪器大多被砸烂了，屏幕破裂，线路外露，零件散落一地。空气中除了血腥和化学品味道，还多了一股焦糊味，似乎有东西被烧过。
房间一角，那个一人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罐……碎了。不是普通的破裂，而是像被从内部炸开，淡蓝色的液体早已流光，只剩下底部一层黏稠的、发着微弱荧光的残留物。玻璃碎片呈放射状喷射得到处都是，甚至在对面墙壁上嵌进去不少。罐体原本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断裂的管子和一些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组织残留物，粘在扭曲的金属框架上。
那个被当作“耗材”培养的畸形器官集合体……不见了。是被人转移了，还是在某种变故中……“活化”了，甚至逃走了？这个想法让我头皮发麻。
墙上的白板掉在地上，踩满了脚印，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档案架倒了，文件夹散落一地。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或者……某种失控。绝不仅仅是我逃跑时引发的追捕那么简单。
我的目标是寻找有用的东西。工具，药品，信息。
我蹲下身，开始在废墟中翻找。破碎的仪器零件没有用。我拉开一个倒在地上的抽屉，里面滚出几个玻璃瓶，标签撕掉了，但闻起来像是消毒酒精或某种麻醉剂。我捡起两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瓶子，塞进怀里。又在一个翻倒的柜子后面，找到一个小型急救箱，虽然也被砸过，但里面的纱布、胶带、剪刀和几样基础药品（止痛片、抗生素软膏）还能用。我一股脑全收起来。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那台被砸烂的电脑主机上。机箱变形，但硬盘似乎还在。如果能拿走硬盘……但硬盘需要专门的设备读取，而且很可能加密了。不过，我看到了旁边散落的一个移动硬盘，银色外壳，有“一刻送达”的LOGO，接口处有焦痕，但看起来没完全损坏。
我捡起移动硬盘，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砖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但值得冒险带走。
就在我准备继续搜索时，通道尽头那个半开的、疑似通往前店的门后面，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
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是……液体滴落？
我瞬间僵住，握紧了钢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还有人在这里？清理人员？还是……别的什么？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那扇门边，侧耳倾听。
声音又响了一下，更清晰了。是液体滴落的声音，很慢，很有规律。嘀嗒……嘀嗒……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努力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声。
里面有人！而且受伤了！
是谁？系统的伤员没被带走？还是……当时冲突的另一方？
我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仓库，堆着一些印着粮油品牌但显然空了的纸箱，还有一些杂乱的货架。仓库尽头，靠墙的地方，蜷缩着一个黑影。
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我看清了。
是那个粗嗓门的男人。粮油店处理站里那个凶狠的、追捕我的粗嗓门男人。
他背靠着墙，坐在血泊里。身上那件蓝色的工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或撕开的，虽然用撕破的衣服勉强缠住，但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地，发出那“嘀嗒”的声响。他的脸上也布满伤痕，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半睁着，眼神涣散，呼吸微弱而艰难。
他看到我，那只半睁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他竟然还在这里！伤得这么重，为什么没被同伴带走？是冲突太激烈，被遗弃了？还是……发生了别的变故，让他和同伴失散了，或者，他本身就是冲突的一部分？
我举着钢筋，警惕地靠近两步。他对我已经没有威胁，但我必须小心。
“发生了什么？”我压低声音问，“这里……怎么回事？”
粗嗓门男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只半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惊愕，有怨毒，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接近绝望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出，声音破碎而含糊，像破旧风箱的漏气声：
“……跑……快……跑……”
“跑？为什么？谁干的？”我追问。
“……它们……活了……失控……”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里掠过巨大的恐惧，“培养体……耗材……不是……不是那样的……协议……错误……”
培养体活了？耗材失控？协议错误？
信息碎片冲击着我的大脑。是指那个玻璃罐里的畸形器官集合体？它“活”了，攻击了这里？还是……别的“培养体”？
“什么协议？系统出问题了？”我急切地问。
粗嗓门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似乎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指向仓库另一侧，一个半开的、通往更深处（可能是冷库或者另一个房间）的小门。
“里面……数据……备份……”他气若游丝，“主脑……指令……冲突……‘矿区’……泄露……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矿区”泄露和我们无关？是系统内部指令冲突导致的？
“主脑在哪里？谁在控制？”我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
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手臂无力地垂下。最后一口气从他胸腔里吐出来，带着血沫的嘶声：
“……没有……控制……只有……进化……”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死了。
我蹲在原地，浑身冰冷。他说的话颠三倒四，充满恐怖和不解。培养体活了？系统指令冲突？“矿区”泄露不是意外？没有控制，只有进化？
这比一个单纯邪恶的控制系统更加令人不安。一个……失控的，或者正在按照某种超出设计者预料的轨迹“进化”的系统？
我的目光转向他手指的那个小门。数据备份？
我站起身，握紧钢筋，走到小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没锁。我推开。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像个简陋的办公室兼储藏室。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屏幕带着厚厚玻璃罩的电脑显示器，主机箱在桌子
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箱侧面一个小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红色——待机状态？还有电？
我试着按了一下显示器开关。屏幕闪烁了几下，居然亮了！跳出一个极其简陋的、类似DOS的蓝屏界面，光标闪烁。
需要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