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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我说，“您是在提醒我风险，还是在考验我的胆量？”
“都有。”他回答得很干脆，“陆小姐，我知道你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这个专栏能给你这些——稿费不会低，署名能让你快速建立专业声誉，《新闻报》的读者群覆盖全上海，包括许多你未来可能需要打交道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但我必须说清楚：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余地。你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可能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引起波澜。”
窗外，雨声似乎密了些。
我拿起那份计划书，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冷静的分析，那些扎实的数据，那些隐藏在日常消费背后的、关于权力和规则的故事。
然后我想起了傅文佩——她在四马路旧书铺前驻足的模样。想起了方瑜——她说“咱们要搞钱”时眼里的光。想起了我自己——在暴雨夜撕碎日记时，心里那个近乎嘶吼的声音：
这辈子，我要活得明明白白。
“顾先生，”我放下计划书，“分成比例，我要改。”
顾慎之挑眉。
“六四。”我说，“我六，你四。”
“理由？”
“专栏的核心内容——实地走访、人物访谈、故事叙述——这些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的工作，主要由我来做。您提供数据和分析框架，这很重要，但最后让文章‘活起来’的，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需要这笔钱——开旗袍店，开书店，养家。您看起来……并不缺钱。”
顾慎之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的笑，很低，但很真实。
“陆依萍，”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从公文包夹层又取出一份文件，“我准备的两份合同里，有一份就是六四分成。你六，我四。”
我愣住了。
他递过来的，是一份正式的合同。条款和计划书一致，唯独分成比例那栏，清清楚楚写着：陆依萍60%，顾慎之40%。
“您……”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试探的一部分。”顾慎之收起笑容，“如果你不敢为自己争取，那我就要重新考虑这个合作了。好在——”
他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我：
“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接过笔。笔杆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窗外的雨声，图书馆的灯光，面前这份合同，还有对面那个神秘得让人看不透的男人——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我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梦。
但我签了。
一笔一画，写下“陆依萍”三个字。
从今天起，我和这个叫顾慎之的男人，就要绑在一起做一件大事了。
至于这件事会走向哪里，会遇到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赌一把。
“合作愉快，陆小姐。”顾慎之伸出手。
“合作愉快，顾先生。”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不像一个教授该有的手。
但我没问。
有些问题，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离开图书馆时，雨已经小了。顾慎之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很自然地往我这边倾斜。
“第一期专栏，”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他说，“就写你母亲的旗袍店筹备过程。从找店面、谈租金，到选面料、请裁缝，把每个环节的成本和门道都写清楚。具体的数据和采访线索，我三天后给你。”
“好。”
“另外，”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陆小姐，有件事要提醒你。”
“您说。”
“你二哥陆尔豪，”顾慎之的声音很平静，“最近在申报的活动……有点频繁。他似乎在调查‘黑豹女士’的真实身份，也对你的近况很感兴趣。”
我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顾慎之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
“在这个城市里，信息有时候比金钱更有价值。而我——恰好在收集信息方面，有些自己的办法。”
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合同。
雨丝落在纸面上，晕开淡淡的湿痕。
那上面，我和他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像两条原本各自延伸的线，在这个雨夜，突然交汇了。
而前方，是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终点的路。
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走了。
雨还在下。
我握紧合同，朝电车站走去。
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像这个城市一样，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学着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