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从今天起，”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盆燃烧的过去，面对着我瑟瑟发抖的母亲，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往这间破屋的空气里砸，“我们要让陆家所有人知道——”
我顿了顿，看着傅文佩瞳孔里倒映的火光。
“什么叫真正的‘疯’。”
傅文佩猛地一颤，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烧酒泼了一地，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没有去捡盆子，只是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她找不到。
只有一片冰冷的、灼人的平静。
“依萍……”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你、你别吓妈妈……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老爷他、他毕竟是你的父亲，陆家……”
“陆家是我的什么？”我打断她，弯腰捡起盆子，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是每个月施舍二十块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们的‘恩主’？是动不动就挥鞭子、骂我是‘下贱坯子’的‘父亲’？还是那个看着王雪琴克扣生活费、看着我们饿肚子也不闻不问的‘一家之主’？”
我把洗干净的盆子搁回桌上，拧干布巾，开始自己处理背上的伤口。动作有些别扭，但稳当。
“妈，你醒醒吧。”我背对着她，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闷，“陆振华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们母女的位置了。他的眼里只有他的面子，他的威严，还有王雪琴给他生的那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儿女。我们？我们是他光鲜人生上的两块补丁，还是打满穷酸烙印的那种。”
傅文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为我的伤，而是为这些话里血淋淋的真实。
“可我们……我们能怎么办？离开陆家，我们怎么活？妈妈没用，找不到工作，你一个女孩子……”她越说越绝望，身体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我处理好背上最严重的那道伤口，放下布巾，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地上很凉，但我没拉她起来。
有些跟头，得自己摔明白了，才知道疼，才知道要爬起来。
“我能活。”我看着她的眼睛，十七岁的脸庞上是不合年龄的冷峻，“我能写文章，能算账，能翻译英文书，甚至能去教小孩识字。上海这么大，饿不死肯干活的人。”
“至于你，”我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认真，“你不是会做旗袍吗？针脚细密，花样也新颖。巷口刘太太上次不是夸你改的那件旗袍比百货公司的还好看？”
傅文佩愣住，讷讷道：“那、那只是随便做做……”
“那就认真做。”我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起来，“从明天开始，我们不做陆家的补丁了。我们做自己的裁缝铺老板，做自己的报社撰稿人，做自己的家。”
“可……本钱呢？地方呢？”傅文佩被我的话带着走，下意识问出实际问题，眼里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我走到墙角，踢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原本打算攒够了去买一条像样的裙子，去大上海舞厅“偶遇”何书桓时穿。
现在想想，真蠢得冒烟。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些银角子、铜板。我仔细数了数，一共十八块七毛。
“本钱。”我把盒子塞到傅文佩手里，“不够就去借，去找李副官帮忙担保，他欠你的人情。铺子不用大，先在咱们家临街的窗户开个口，挂个牌子就行。‘傅记旗袍，量身定制’，八个字，我明天就去写。”
傅文佩捧着那盒零零碎碎的钱，手抖得厉害。这不仅是钱，这是她女儿撕掉日记、烧掉过去后，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第一颗火种。
“那……陆家那边？”她还是怕。
“陆家？”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每个月少付二十块，会换来多大的麻烦。”
不是我去讨。
而是我要让他们求着我收下。
上辈子那些关于陆家的烂账、王雪琴的龌龊事、尔豪如萍们的把柄……我记得可清楚着呢。以前只觉得是伤心的素材，现在？
都是子弹。
上膛，瞄准，随时可以击发的那种。
“妈，”我回过头，背上的伤还在疼，但眼睛很亮，“把眼泪擦干。从今天起，我们只流血，不流泪。流过的血，得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傅文佩看着我，看了很久。屋外雨声哗哗，屋里炭盆中最后的纸灰被气流卷起，打了个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巾，走到我身后，用我剩下的烧酒，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替我擦拭伤口周围。
动作很轻，却不再发抖。
那一夜，雨一直没停。
但我心里那场下了一辈子的雨，在日记本烧成灰烬的那一刻，停了。
我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开始——
不，从今晚，从此刻开始。
上海滩还是那个上海滩。
但陆依萍，不再是那个陆依萍了。
何书桓，你准备好你的圣母心，去拯救你的如萍吧。
陆振华，你的鞭子最好还结实。
王雪琴，你的戏台子，该换主角了。
而我，磨刀霍霍，向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