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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还站在院子当间。
天上那片云，照旧压着，一丝没动。
衣裳潮透了贴在身上，风一过，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缩完了，人还是没挪。
不知又站了多久，云里那些各色的闪，停了。
说停就停。
前一刻还是这道没暗下去，那道又起来了，下一刻，云里就黑得平平整整，一点光都不漏了。
跟着，雷声也没了。
最后那阵雷滚过去之后，满山就静了下来。
静得突兀。
方才还是满天的亮，满地的颤，这会儿，只剩下檐口的滴水，一滴，一滴。
水缸里那圈水纹，晃了两晃，也平了。
他仰着的脖子早就酸透了，这会儿低下头来，反倒听见了别的动静。
他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老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擦着砖地，轻轻滑了一下。
满山九座峰，一点声息都没有。
云压得没了声息，可云没散。
云还黑着，黑得跟先前一个样，严严实实捂在头顶上。
捂了半晌，云动了。
不是散。
是往一处收。
云从四面八方朝中间聚，云边那圈翻卷的浪，一层压着一层往回卷，卷进云心里去。
偌大一片云，收着收着，就沉了。
往下坠。
整个天上的黑，都朝着一个方向压下去。
那个方向，是明泽峰。
九峰他在院里数过许多回，哪座峰在哪个方位，他闭着眼都摸得出。
那片云收拢的天心，不偏不倚，正对着明泽峰的峰顶。
云沉下去，天边反倒透出一线灰白。
那线灰白照出来的，还是傍晚似的暮色。
满山上下，就数明泽峰那一头最黑。
黑得像天上所有的分量，都压去了那一个地方。
李桃庭那间屋的窗纸后头，灯还亮着。
那点灯影照旧安安静静，跟他记得的一个样，没晃过一下。
他正低头缓脖子，眼角里，明泽峰那头的云，亮了。
这一回的亮，跟先前云里那些闪，都不一样。
先前是窜的，从云这头窜到那头，快，野，抓不住。
这回的亮，是从云心里透出来的，不窜，也不闪，就那么稳稳地亮着。
像云里点起了灯。
他抬起头，仰着脸，不敢眨眼。
云心透亮的那一刻，云里立起来一样东西。
一道影子。
那影子大得没边，云裹着它的下半截，光从它背后透出来，勾出它一身的轮廓。
鳞。
一片一片的鳞，密密地排布在那一身轮廓上，光一照，一片一片都反着亮。
头上有角。
角是往后掠的，掠出去老长，末端翘着，像两杆出鞘的剑。
那道影立起来，云就矮了一截。
它动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跟着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四道影子，齐齐在云里立了起来。
四道影子，四副样子。
有的修长，立在那儿纹丝不动，静得像一根针。
有的雄壮，肩背那一层排得极厚，光擦过去，都显得沉。
有一道，通身的轮廓里像是漫着水汽，云贴着它走，分不清哪一截是云，哪一截是它。
居中那道，最大。
比其余三道，高出老大一截。
它立在最当中，云里偶有一丝极细的光，绕着它转，转一圈，暗一圈。
那道影从头到尾没动过，可满天的黑，像是都从它身上压出来的。
他看得出神，忘了脖子酸。
四道影子在云里立了不知多久，那点透亮的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影子跟着往下来。
不是坠。
是垂。
像天上有手，把四道影子从云心里放下来，放得极慢，极稳。
云跟着它们往下走，垂成四条柱子，一头连着天心，一头落向峰顶。
那四条云柱越垂越细，四道影子越降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