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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家院子里的那面“画廊墙”在晨光中显出了全貌。静姝昨夜里又悄悄添了几笔——在府邸的飞檐下画了只燕子，在溪流里添了几尾游鱼，还在角落签了个歪歪扭扭的“静”字，虽然小，但透着股认真劲儿。
苏知娴站在墙前看了许久，直到灶间飘出焦香才回神。她今早要做的是改良版蔬菜煎饼——这是为去镇上准备的便携干粮。面粉里打两个鸡蛋，加切碎的葱花、焯过水挤干的菠菜末，还有一小把虾皮增鲜。面糊调得稠稀适中，用大铁勺舀起一勺，倒在烧热的鏊子上，“滋啦”一声，热气蒸腾。
她用竹刮子迅速将面糊摊开，圆圆的饼子在鏊子上迅速定型，边缘微微翘起时翻面。另一面煎到金黄，刷一层自制的甜面酱，撒上熟芝麻，对折再对折，成个三角状。煎饼外酥里软，葱香混着虾皮的鲜香，酱料的咸甜恰到好处。
“好香！”明轩第一个冲进灶间，眼睛盯着鏊子上金黄的煎饼。
“洗手去。”苏知娴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又摊好一张，“今儿全家去镇上，路上吃。静姝，去叫你哥。语棠，看看水囊灌满没有。”
辰时初，一家人坐上租来的马车。车是带篷的，比平日赁的那种敞车贵五文钱，但能遮阳挡尘。车夫老赵是个话不多的实诚人，见他们带的东西多，还特意帮着把两个大竹筐捆牢——里面是今天要送到铺子里的猪肉脯，还有给王掌柜尝的新口味样品。
马车驶出村子时，静姝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远的西墙画廊。那些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那座府邸，飞檐的弧度在光影中仿佛要振翅飞起。
“舍不得？”苏知娴坐到她身边。
静姝点点头，小声说：“娘，我能在镇上……也画画吗？”
“能啊。”苏知娴搂住她，“镇上人多，能看到更多东西，画出来一定更有意思。”
马车轱辘压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路两旁的田里已有农人在忙活，弯腰插着早稻的秧苗，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绿色的针脚。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比起苏家村，镇子确实气派许多——青砖垒的城墙有两人高，城门洞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城门上方石刻的“青石镇”三个大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骨架还在。
进城要交一文钱的“城门税”。老赵熟门熟路地摸出四文钱——按规矩，车算一个人头。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收了钱，挥挥手放行。
一进城门，景象顿时不同。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虽有些坑洼，但比村里的土路平整多了。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店、杂货铺、药堂、茶馆……招牌各式各样，有的简单只写店名，有的花哨画着图案。早市正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炸油条的油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的熏香味。
“哇……”明轩扒着车窗，眼睛不够用了，“娘，你看那个！耍猴的！”
街角确实有个耍猴人，敲着铜锣，一只瘦猴穿着红褂子，正翻跟头讨钱。围了一圈人，不时爆出哄笑。
苏知娴让老赵先把车赶到“苏记”铺子。铺子在西街，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干净整齐。周嫂子早早开了门，正在门口洒水除尘，见马车来了，笑着迎上来：“东家来了！李嫂她们在后院呢，今早又烤了三十斤，五香的卖得最快。”
众人下车，苏知娴吩咐明远带弟妹在铺子里等着，自己和苏语棠去后院。后院比村里的小些，但收拾得利落。两座砖砌烤炉冒着热气，李嫂和赵婶子各守一个，一个翻肉脯，一个刷蜂蜜，配合默契。
“东家，尝尝今早新出的这批。”李嫂用长钳夹起一片，“按您说的，蜂蜜里加了一勺桂花酱，试试味儿。”
肉脯还是温的，咬下去外层脆，内里韧，桂花香淡淡的，不抢肉香，反而添了层次。苏知娴点头：“这个好。王掌柜那边……”
“昨儿下午王掌柜派人来问过，说今儿他在‘悦来茶馆’等您。”周嫂子从前面过来，“还说……让您带上孩子们，他请喝茶吃点心。”
苏语棠挑眉：“这么客气？”
“怕是还有事要谈。”苏知娴心里有数，“走，先把肉脯样品带上。”
巳时初，一家人步行前往东街的“悦来茶馆”。这是青石镇最好的茶馆，两层小楼，飞檐挂铃，门口站着穿青色短褂的伙计。见他们来，伙计笑着迎上来：“是苏娘子吧？王掌柜在二楼雅间等着呢。”
上楼时，静姝紧紧拉着娘的手。楼里坐着不少茶客，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或读书人，低声交谈着，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点心甜香。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王掌柜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芝麻酥、绿豆糕、蜜饯果子，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苏娘子来了！快请坐！”王掌柜起身相迎，看见孩子们，笑容更亲切了，孩子们规规矩矩行礼。王掌柜让伙计又添了几把椅子，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
寒暄过后，王掌柜切入正题：“苏娘子，新店的事契书已签，接下来就是装修筹备。我今儿请你们来，一是认认路——铺面就在茶馆斜对面，二是……”他顿了顿，“有桩生意，想跟娘子商量。”
从茶馆窗户望出去，斜对面确实有间铺面正在收拾。门脸两开间，比现在的“苏记”宽一倍，漆成深红色的门板卸在一边，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几个工人在搬梯子。
“那铺面原是‘锦绣布庄’，东家年纪大了，儿子在府城做生意，接他过去养老，这才空出来。”王掌柜指着说，“位置没得挑，东街最热闹的一段，左右不是银楼就是绸缎庄，来往的都是镇上有头脸的人家。”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要跟娘子商量的，是这肉脯的生意。不瞒您说，我有个表亲在府城开干货铺子，前些天尝了您家的肉脯，特别是那麻辣味的，说在府城一定能卖开。他想长期订货，每月至少一百斤，价钱好商量。”
一百斤。苏知娴心里快速算着：按现在的出货价，一斤净利二十文，一百斤就是二两银子。但这意味着李嫂和赵婶子得日夜赶工，原料供应也得跟上。
“王掌柜，一百斤不是小数。”她沉吟道，“我们现在每日最多出三十斤，还是两个人紧赶慢赶。要接这单子，得添人手，添烤炉，还得保证肉源不断。”
“这些我都想到了。”王掌柜显然有备而来，“人手您放心，我认识两个妇人，手脚麻利，人品可靠，可以签死契。烤炉也好办，镇东刘瓦匠手艺好，三天就能砌一座。至于猪肉……”他压低声音，“镇上张屠户跟我多年交情，我跟他谈好了，每日留最好的后腿肉，价钱比市价低半成。”
条件确实优厚。但苏知娴没马上答应：“新店开张在即，又要赶这批货，怕两头顾不过来。”
“所以我才说，得跟您商量。”王掌柜笑道，“我的意思，新店主营堂食，凉皮、小炒、点心。肉脯这头，咱们单独算——您出手艺和配方，我出人手、场地、原料，利润还是四六分，您六。这批府城的订单，算是试水，成了，往后还有更大的市场。”
这话说得诚恳。苏语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知娴的手。
“容我想想。”苏知娴道，“最迟明日给您答复。”
“不急不急。”王掌柜笑着给孩子们夹点心，“来，尝尝这芝麻酥，茶馆师傅的拿手活。”
芝麻酥确实酥脆，一口下去掉渣，芝麻香混着猪油香。绿豆糕清甜细腻，蜜饯果子酸甜开胃。孩子们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明轩尤其喜欢芝麻酥，连吃了三块。
茶过三巡，王掌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