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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婶带来的消息，像给沸腾的锅里浇了一勺冷水。
送走翠花婶后，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明远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明轩和静姝虽不太明白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乖乖坐在小凳上不敢出声。
苏语棠（小草）将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咀嚼得格外用力，仿佛跟那馍有仇。咽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打破了沉默：“娘，这事儿你怎么看？”
她用的是现代闺蜜间商量事情的口吻，几个孩子听习惯了，只当是小妹又说了什么他们不懂的词。
苏知娴洗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王掌柜的提议，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好机会。”她缓缓道，“但翠花婶的提醒也不能不防。苏老三既然盯上了，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还能明抢不成？”明远忍不住问。
“明抢不至于，但使绊子的法子多的是。”苏语棠接过话头，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比如，散布谣言说咱们的东西不干净；比如，找人在咱们去镇上的路上捣乱；再比如……最麻烦的，打着‘一家人’的旗号，硬要‘帮忙’或者‘入股’。”
苏知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小草说得对。所以和王掌柜的合作，不能只是口头约定，必须有白纸黑字的契书。而且条款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那咱们现在……”明远看向母亲。
“现在，”苏知娴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咱们得为明天的谈判做准备。小草，你继续调试辣油，争取再做出一两个不同的风味——一个偏香，一个偏麻。明远，你跟我来，我教你拟契书的基本格式和要点。”
她又看向明轩和静姝：“你们两个，帮小姑打下手。明轩负责烧火，静姝负责递东西。记住，今天灶房里的事情，出去半个字都不能说，明白吗？”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破屋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和紧迫感。
次日的晨光比往日更加珍贵。
苏知娴天不亮就起身，不仅蒸好了洗面凉皮，还特意用新调试的两种辣油分别拌了两小碗，又用昨天剩下的卤肉和猪油，做了几个改良版的肉夹馍——这次的馍烤得更酥脆，卤肉里加了一点野蘑菇丁增鲜。
她还熬了一小锅骨头野菜粥，米粒熬得开花，粥汤浓白，上面漂着翠绿的野菜碎和金黄的油渣末。
这是要给王掌柜尝的——不仅要展示凉皮，还要展示辣油在不同食物上的应用，更要展示她还有别的拿手本事。
辰时刚过，院门外准时响起了马车声。
今日的王掌柜穿了一身更体面的靛青色绸面长衫，头戴方巾，身后除了昨日那个小伙计，还跟着一个账房打扮的清瘦老者，手里捧着算盘和纸笔。
“苏娘子，叨扰了。”王掌柜笑容满面地拱手。
“王掌柜客气，请进。”苏知娴将人迎进院子，目光在那账房先生身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这是要来正经谈生意了。
众人刚在院里摆好的木桌旁坐下（桌子是昨晚苏知娴特意擦洗干净的），明远便端着托盘走了出来。少年今日换了件最干净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齐，举止沉稳地将三碗骨头粥放在客人面前。
“王掌柜，先生，请先用些早食，暖暖胃。”苏知娴微笑道，“乡下粗陋，怠慢了。”
王掌柜眼中闪过讶色。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谈生意的场面，但像这样在农家小院，先以一碗热粥待客的，倒是头一遭。他低头看去，粥熬得极好，米香混合着骨香，上面点缀的野菜和油渣更是添色增香。
“娘子有心了。”他端起碗尝了一口，眼睛微亮，“这粥熬得地道，油渣酥脆，野菜清香，搭配得妙。”
那账房先生也微微颔首，显然对食物很满意。
一碗粥下肚，气氛缓和了不少。王掌柜放下碗，开门见山：“苏娘子，昨日王某的提议，不知娘子考虑得如何？”
苏知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明远点点头。明远转身进屋，很快端出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三只粗瓷碗、三个小碟。
碗里分别是三种不同拌法的凉皮：第一碗用的是昨日王掌柜尝过的标准辣油；第二碗用的是新调的“偏香”辣油，辣椒炸得略轻，更多保留了辣椒本身的香气，麻味减淡；第三碗则是“偏麻”辣油，花椒用量加重，入口麻感更强烈。
小碟里则分别是：辣油拌的烫野菜、刷了辣油烤过的馍片、以及用辣油和卤汁调成的蘸料，旁边放着几块白煮的野山药。
“王掌柜，先生，请再尝尝。”苏知娴做了个请的手势，“辣油不止能拌凉皮，佐粥、蘸食、烹炒皆可。不同的食材，搭配不同的辣油风味，效果也不同。”
王掌柜和账房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原以为这苏娘子只是偶然得了种新奇调料，没想到她对辣油的应用竟有如此深的研究和巧思。
二人拿起筷子，逐一品尝。每尝一样，王掌柜的眼睛就更亮一分。那账房先生虽不说话，但下筷的速度明显快了。
尝完最后一块蘸了辣油的山药，王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苏知娴的眼神彻底变了。
“苏娘子，”他郑重道，“王某昨日还是小瞧了娘子的本事。这辣油……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物！”
“既如此，”苏知娴见火候已到，缓缓开口，“民妇便直说了。与天香楼合作，民妇愿意。但合作的方式，需按照民妇的规矩来。”
王掌柜正色：“娘子请讲。”
“第一，”苏知娴伸出一根手指，“凉皮可以独家供应天香楼，每日最多一百张，每张五文，这是王掌柜昨日开的价，我接受。但辣油——不独家。”
王掌柜眉头微皱：“娘子这是何意？若辣油也能独家供应，王某愿出更高价钱。”
苏知娴摇头：“辣油的妙处，在于百搭。若只供给天香楼，便局限了。民妇打算将辣油做成单独的商品，不仅供给天香楼，也供给其他食肆、甚至普通百姓家。当然，给天香楼的价格会最优惠，且保证优先供应。”
她顿了顿，看向王掌柜：“王掌柜想想，若满青石镇只有天香楼有这辣油，固然能吸引食客。但若家家户户做菜都离不开这辣油，那天香楼作为辣油的‘源头’，名声岂不是更响？而且，辣油卖得越广，凉皮的名声也会跟着传开——毕竟，最好的辣油拌凉皮，只在贵楼。”
这一番话，说得王掌柜愣住了。他做生意多年，习惯的是垄断、独家，从未想过“开放”反而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那账房先生却眼睛一亮，低声对王掌柜道：“东家，这位娘子所言……颇有道理。辣油若成风潮，我天香楼便是引领风潮者，这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