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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塔灵提到父亲，邘尘心中一凛，随即正色站定，朝着塔灵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不轻不重，腰背弯下去的时候，衣袍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前辈放心。他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丝毫闪躲，知道我父亲也在北荒秘境的人，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四个。但我邘尘可以在此立誓，这件事从今往后绝不会再从我嘴里漏出去半个字。若有违背——
行了行了。塔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停在肩膀上的苍蝇，你小子跟我来这套，给谁看呢？说着，他斜眼瞥了邘尘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虽然带着嫌弃，却也没再继续追问。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撮稀疏的胡须，转身踱了两步，像是在琢磨什么。
邘尘讪讪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塔灵这性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其实已经放下了。万古以来跟这老头儿打交道，他也摸出了几分门道——越是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头越是不跟你见外。
塔灵背着手，在石桌旁边踱了两步，鞋底踩在那片如水面一般的灵光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也罢。既然九霄之上的那些存在都没有动手，我也无需在这里替人担忧。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把老骨头去出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邘尘听得出来，这话里头藏着多少万年来的无奈和自嘲。那是一种被遗忘了太久、连自己都习惯了被遗忘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如今事已全毕，你也不必在此处过多逗留了。塔灵转过身来，背着手望向邘尘，那双老眼里头此刻倒是透着几分认真，你在塔里头这几日，外头指不定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既然事态发展把你推上了联军统领这个位置，那就好好干，把重明殿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从六界之中彻底拔干净，还六界一个太平盛世。这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件大大的功德。
邘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在进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带着满脑子疑问的年轻人，一门心思想要弄清楚身上血脉里藏着的秘密，想弄清楚家族到底背负了什么，现在他不仅知道了那些秘密，还稀里糊涂地把一尊万古之前的远古战神给进了自己的识海。
这份机缘说出去，恐怕六界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红着眼来抢。可他心里头清楚，这东西落在他身上，到底是福是祸，还两说。
至于将来的路怎么走，塔灵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那语气忽然变得轻了几分，那便全是你自己的事了。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说罢，他背起手，慢慢地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落在那片仿佛水面一般的灵光上，竟然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来。邘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他走过的地方一点点地吞掉了一般，先是那棵古树的轮廓变得模糊，接着是石桌、石椅的影子也淡了下去，最后连塔灵本人也化作了一道淡金色的微光，散在了这片清明的空间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邘尘一眼。
偌大的地方，转眼就只剩下邘尘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风从不知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他的面颊，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掀起来又放下。
邘尘闭了闭眼，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天在塔里头经历的一切——从第一次看到那尊被锁链缠住的庞大身影时的震惊，到听塔灵讲起应龙的万古往事时的唏嘘，再到识海里那片如水面一般的清明世界，还有竹屋前那条盘着的、漫不经心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