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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楼下看了一眼。陈铁柱的背影已经出了楼道，外面的天暗得差不多了，路灯亮着，把人影拉得很长。
因为你等的那个人，七点半给你打了电话。陆深说，他告诉你别出门。你没出门，我们上来了。
这中间有关系吗。
陆深说，他知道你今晚会出门，不知道我们会来。所以他只拦你，不报警。
你每次都出门。四次，二零二零，二一，二二，今晚。他每次都知道。你每次都没出成，所以你还活着。
楼下车响了一声，是陈铁柱推开玻璃门。
你签的那七个字，放过去多少。
七个。陶承志低着头，七期，每期一栋。
哪七栋。
我不敢记。
陆深摸出那张折起来的名单。十二个人，抓了九个，还剩三个。陶承志不在上面。
你不在名单上。陆深说，但你是那七个字的经手人。
我知道。陶承志说，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来。陶承志说，或者等他来。
陆深把手电关了。
楼下陈铁柱的脚步声上来了，三步并两步，到四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药盒碰撞，塑料碰塑料，一串细响。
老大。陈铁柱把袋子递过来，两盒。还有一种要冷藏，今晚只剩一盒。
陆深接过来，递到陶承志面前。
陶承志没接。他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大概五秒，才伸手去接。接的时候手指在袋子上滑了一下，没抓住，陆深换了只手，托着底，才递稳。
谢谢。
陶承志把药放在折叠桌上，摆正，两个盒子的边对齐桌沿。他摆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何组长。
我跟你们走。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别告诉我老婆我去了哪儿。陶承志说，就跟她说，我出差了。
何组长点了点头。
她眼底不好。陶承志说，看不见手机上的字。我每天念给她听。
他往卧室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着，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
陶承志从桌上拿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他把信封拿起来的时候，手稳了。
这个。他说，我本来想烧了。
陆深接过来。信封里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张表格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安居计划专项审计，日期二零一九年十一月。表格上有七行，每行后面一个签字栏，七个栏里都签了字——同一个名字，笔画工整，最后一笔都往右下拖。
不是陶承志的名字。
陆深看了三秒。
这是你的签字。
字我签的。
那这是谁的名字。
陶承志没说话。
陆深翻到第二张。
第二张不是表格，是一封信。手写的，钢笔，字很大，笔画重，纸背面的凸痕很清楚。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
你签你的，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存。
陆深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半张纸是白的，一个字没有。
写这封信的人。陆深说，是谁。
陶承志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香樟。叶子又响了一阵。
我签了七年，没见过他。每次都是电话。陶承志说，男的，不快，北方口音，尾音往下压。四次，就是那四次。
陆深把两张纸放回信封。
楼下有车过去了，两辆，灯从楼道窗户上扫过去，把墙上那张挂历照亮了一下——挂历翻到十月，日期上画了一个红圈，圈的是昨天。
何组长把信封装进证物袋，封了口。
陶承志。何组长说，你签的那七期，对应的是哪七栋，我们需要你列出来。你现在不想说，可以。但到了地方，得说。
我知道。陶承志说。
他往卧室又看了一眼，把折叠桌上的两个馒头装进塑料袋打了结，放在药盒旁边。
我不在，她会饿。他说。
陆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伸手在猫眼上摸了一下。玻璃是凉的，边缘一圈胶没干透，按下去发软。
陆深在猫眼上按了一下。胶没干透。
这猫眼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物业统一换的。陶承志说，我没问。
陆深和何组长又对视了一眼。
陆深下楼的时候，在二楼到三楼那个松动的台阶前停了一下。台阶是松的，踩下去会响，但响的方式不对——不是木头松，是底下垫了东西，声音发闷。
他蹲下去，用手电照台阶侧面。
台阶和踢脚线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卡着一小段线，黑的，外皮是橡胶的。
陆深没碰。他关掉手电，在黑暗里站了两秒。
楼下车响了一声，是引擎发动。何组长他们已经走了。
他摸黑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陈铁柱走在最后，烟还是没点。
老大。陈铁柱说，你手上有什么。
陆深抬手看了一眼。右手指缝里沾着一点灰，是台阶侧面蹭的。
灰里有一样东西。很小，不到一毫米，黑的，和那截橡胶线同一个颜色。
他刚才没碰它。但它落在他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