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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百叶窗没拉严，一道光落在桌角那叠打印件上。陆深把最上面那张往光里推了推。
光里有灰，慢慢地飘，落到纸面上。他伸手拂了一下，没拂干净。
周航昨天下午从省城传回三样东西，他半夜打印出来：会签表第三页那团灰的位置简图，登记簿上那个签名的照片，还有周航临的那两遍签名。三张纸摞在一起，边角还带着打印机吐出时的那点热。
补发的那句话他也看了两遍——函要快，十一天前那个人已经来过了，不会只来一次。天一亮他就带着这三张纸回到城郊这栋灰扑扑的小楼，招待所三层的门虚掩着，何组长已经在了。楼道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昨晚的烟味，闻着让人嗓子发紧。
何组长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陆深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你昨夜发来的那三样我看了。何组长说，省工程档案室那边，我今天上午打了两个电话。
查到什么。
省水利厅没有档案核查这个任务。何组长拆开文件袋的口，抽出三张空白函头纸，三月那次后评价是真的，调了整盒，看了三天，经办人在册。十一天前那次，厅里档案处说没派过这个人，也没开过这张介绍信。
陆深没说话。周航在消息里写过那几个字：戴口罩，声音低，当天借当天还，两个半小时。
介绍信是编的，编号也是编的。何组长说，档案室那边只认纸，纸上有章就放行。他们不做真伪核验，也没能力做。
那这个人是从哪儿知道会签表在第九盒第三册的。
何组长把笔帽拧开，在第一张函头纸上写起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何组长写字很快，写完抬头。三十七盒，每盒十几册。他知道是第九盒，还知道是第三册。档案室的检索目录只到盒，不到册——这个位置，系统里查不到。
那谁知道。
当年归档的人，和当年看过这份材料的人。
窗缝里钻进来一股风，把桌上那张简图掀了一下，边角翘起来又落下。陆深伸手把它压住。
第一张函今天能给你。何组长把写好的那张推过来，会签表的墨迹和字迹司法鉴定，鉴定事项和检材编号我都写了，盖调查组的章，你明天带去省工程档案室办出库。
陆深接过来看。函头上写着检材名称：龙门水库除险加固工程开工材料第九盒第三册第三页会签表；鉴定事项：第五栏签批字迹被同色墨水覆盖的原始内容辨识，及与比对样本的同一性认定。
三张函，陆深把纸放下，今天能开出来几张。
一张。省档案馆那张我开不了。何组长说，调审计系统的审批件得走省纪委的正式程序，我这边报上去，一般三天，快的话两天。他顿了顿，还得看对方配不配合。审计口的人，办事有审计口的规矩，不是我们发个函他们就给。
恒基的合同呢。
何组长把笔放下。那张最难。恒基建设什么状态你清楚，赵德明取保候审，公司还在运转，律师团队没散。没有立案决定书，我们调不动人家的合同。他拿起那张空白函头纸，在手里转了一圈，就算开了函，人家也能找十个八个理由搪塞你。
人家一句涉及商业秘密，就能把我们顶回来。陆深说。
十个理由还不够，能有二十个。何组长说，涉及商业秘密、合同原件外借、经办人出差、印章在走流程——随便哪个都能让你白跑一趟。
何组长把写好的那张函往前推了推，所以今天能到你手上的，只有这一张。
那笔迹比对就少一条腿。
少一条，还有两条。何组长说，审批件那一头如果调到了，够比。审计口的人签批文件多，笔迹样本不会少。
陆深把函折了两折，收进冲锋衣内侧。那个口袋前几天装过黄正清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后来交给了何组长，空了两天，现在又装上纸。
门被敲了两下。苏晚晴推门进来，肩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看见桌上摊着的东西愣了一下，把文件袋放到何组长面前。
林远洲的陈述，七条。她说，他签了字，第五条自己要求改过一处，改的地方我按原话记的，旁边注了一行。录音笔里的音频我拷了两份，一份在这儿，一份我留着。
何组长翻开文件袋，把那一叠纸抽出来从头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条停了一下，看到第五条停下来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