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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肯让你写这封信，已经是他袁本初的体面了。
他若连代笔都不识，那他这冀州牧，便是白当了。”
他说完，将狼毫往砚台里饱蘸浓墨，却不落笔，只递到韩胤面前：“你写。就用我的口吻，一个字都不许软。
韩胤这便为将军拟信。”
袁术嗯了一声，站起身，在案前缓缓踱了两步。
他走几步，停一下，口中念着，让韩胤记。
“本初如晤……”
刚念了如晤二字，他自己先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亲热，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戏弄的意味。
“‘吾近欲整军西进，以清兖豫之贼，然兵甲稍薄，恐不足以大张挞伐。
本初既得冀州，实力大增，理当分兵助兄，以固袁氏之基业。
今特遣使往，望弟速拨精兵两万、战马三千、粮草五万石，辎重一并备齐，付来使带回。
兄待弟之馈，如旱望霖，勿负吾望。’”
他念完，见韩胤笔未停，便又在末尾补了一句：“落款不要写淮南袁术，写袁氏嫡长公路。”
韩胤的笔尖在帛上顿了一下，墨在停处晕出一个小点。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袁术一眼。
袁术却已经重新坐回席上，把玉杯端起来，饮尽了杯中之蜜水，像只是写完了一封极满意的信。
“主公，这封信，借字未着一字，恐怕本初看了会觉着硬了些。”
韩胤到底还是把话说了一半。
另一半咽回去了。
袁术放下玉杯，看他一眼，笑了：“谁要问他借了？我这是告诉他，我要西进，他袁本初该出多少钱粮。
这本是袁家自己的事。
他若连这个都看不出，那他这冀州牧，也不必做了。”
他说着，神色忽然冷下来，“你就按这个送。多一个字都不必加。我量他不敢不给。”
韩胤不敢再接，只应声将信稿誊正，又取出私印，在旁候着袁术钤印。
袁术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玉小印，印面只有公路二字，磨得光润。
他蘸了朱泥，亲手在帛上重重一按。那红印压着勿负吾望四字，像一团刚吐出的火。
“你此去邺城，就带这信。
见了袁本初，别行礼如见外人。
你是替我传话的人，你的膝盖，就是他该受的跪。
站直了说。
”袁术将帛书卷好，递与韩胤。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而笃定的神色，仿佛冀州的城头已出现在寿春的视野里。
韩胤接过信，只觉掌心里那卷薄薄的帛书烫得厉害。
他知道，这封信一到邺城，要么袁绍咬牙应下，从此淮南在冀州面前矮上一头
要么袁绍翻脸，两袁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窗纸，便算彻底捅破了。
他并不确定袁绍会怎么做，但他确定一件事：自己的主公在“借兵”这件事上，根本没有“求”的打算。
那姿态，像极了一家之主在向偏房调拨年例。
只是这偏房，如今占着天下第一州。
韩胤躬身告退时，袁术忽然又开口，声音从身后飘来，轻且凉：“见了本初，别忘了替我看一看，邺城的女墙，修得比寿春高多少。
”韩胤脚下一顿，没敢回头，只更低地应了声是，便快步出了门。
晨风灌进廊来，掀动他手中那卷帛书。
袁术他到底还是信了韩胤，不是因为这计策当真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这计策让他在这个被孙坚气得发闷的夜里，终于找到了一件还能由他先手落下的事。
雨还在下。
他慢慢起身，走到门口，负手而立。满院积水映着灯笼的微光，明一阵，暗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