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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来得格外的早。
日头刚落，城中的街巷已经暗了下去，只剩袁术府邸门前那一排崭新的石灯笼还亮着，把两尊新雕的石狮子照得通明。
门前阶上铺着新凿的青石板，板面光可鉴人，石缝里还看得见匠人用细凿修过的痕迹。
今日有宴，府门大开，门客们鱼贯而入，身上的组绶被门灯映得五色斑斓，像一条条新浆过的绸带。
袁术的宅邸不如邺城袁绍府邸大气，也不如洛阳旧宅华贵，但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心营造的排场
新石、新漆、新灯笼，连门客们腰间的组绶都像统一发下来的，一眼望去，齐整得颇不自然。
正堂早已改作宴厅。
地砖上先铺了一层厚毡，毡上又覆了一层从洛阳运来的西域地毯，深红底子，缠枝葡萄纹，四角用金钉楔入砖缝，踩上去足音全被吸进去，软得发闷。
堂中灯烛高烧，正中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鼎，鼎下燃着上好的白炭，炭火通红，火舌顺着鼎足往上舔，把整个宴厅烤得暖如仲春。
鼎里煮的是一整头鹿，汤水翻滚，肉香混着炭气从鼎口腾起来，熏得人脸上发潮，身上发腻。
袁术面前却另设一小案。
案上只放三样：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鱼是连夜从江里现捕的，用碎冰镇着，
一碟蜜渍青梅，颗颗饱满，蜜色透亮，
一碗参茸鸡汤，厨下用文火煨了三天，汤面清亮，不见半星油花。
他端起那碗羹，银匙在碗沿轻轻搅了一下，舀起半匙，抿了一口。
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今日的火候差了些。”
旁边跪着的庖厨面色如土，额头重重磕在案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西域地毯上，竟被绒面吸进去，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
袁术没看他，只抬了抬手指，声音懒懒的：“拉下去，换一个。”
两个侍从上前，将人架走，动作极轻极快。
宴席照旧，宾客们只当未见，继续低声谈笑。
在袁术府上，这样的事不新鲜，连谈资都不算了。
满座宾客正在饮酒，袁术却把银匙轻轻一搁，拍了两下掌。
侍从捧上一只酒坛，坛身泥封青灰，上压一方旧印。
袁术亲自起身，拍开泥封，酒香溢出来，初时极淡，随即沉而凉地漫开。
“此酒是去年我从洛阳太仓里寻得的，据说孝灵皇帝年间所酿，埋了二十年。
整个天下一共三坛。
一坛下落不明，一坛已经落在董卓手里，只剩这一坛到了淮南。”
他给每人斟了半杯，自己只抿了一小口，便顺手把剩下半坛递给身后亲兵：“倒了。
把酒具洗了。”
满座寂然，几道目光追着那半坛酒，流露惋惜之情。。
袁术浑不在意，重新落座，神情又倦又冷。
就在此时，堂外脚步轻响，一名亲兵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竹管，竹管两端用蜡封着，管身还沾着些尘土。
送信人给亲兵交代了几句，不敢在正堂停留，只将竹管交给亲兵便退了出去。
亲兵走到袁术案旁，用刀挑开蜡封，抽出薄绢，展开，双手奉上。
“主公，孙刺史洛阳送来的亲笔信。”
袁术正端着一盏新换的蜜水，斜眼扫了那薄绢一眼，没有立即去接。
袁术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蜜水，才慢慢放下盏，只伸出一只手懒懒地接过。
他展开帛书，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去。
可待他看了开头两行，忽然就坐直了身子。
台下众人一时肃然，都觉出不对劲来。
那帛书上的字迹极劲，力透帛背，笔锋如刀，果然是一腔怒气凝成的文字
“袁公明鉴：坚本出吴郡寒门，不谙世族礼数，唯以一刀一马，从公讨董，志在扶汉。
自入豫以来，坚未尝一日忘公之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