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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在角落里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又缩了回去。
竹竿新伤未愈，手上缠着绷带，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时忽然闷声问了一句话：“东郡……真有那么好？”
刘老四把磨好的刀插进鞘里，搓了搓手指上的铁屑：“我有个表侄去年在东郡贩过盐。
他说那边当兵的踩了庄稼要赔钱
你听说过这种事？
这年头当兵的踩庄稼要赔钱。”
“那不叫当兵，”老周说，“那叫规矩。”
竹竿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看火堆旁边石子捧出的那撮细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你们说，东郡那边收不收新兵？”
没有人笑话他。
刘老四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移向篝火另一头，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竹竿看懂了
不是拒绝，是再等等。
石子把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河滩另一头的篝火旁，赵云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那边的说话声。
隔着风，隔着火，隔着半截残破的公孙旗，他听不清全部的字句，只能零零碎碎捕捉到几个词
东郡，规矩，收不收。
这已经够了。
他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他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们，也没有出声打断。
他只是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一小片映着月光的浊酒，很久没有动。
“你的兵，在替你想后路？”
曹仁说。
他显然也听见了。
赵云把碗放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放下。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
曹仁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得很深的东西，此刻正从最底下往上翻。
“曹将军，云今天死去的弟兄。”
早上出发时还在。
晚上躺在那，我一个个合他们的眼睛，合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就没合完。
马平背上那道口子是替他身后的石子挨的。
赵广跟了我五年，身上攒了七处伤。我不替他缝，他就不缝。”
声音很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像在念阵亡簿上的名字，
“公孙过扣我们箭矢的时候我没多说话。
扣粮饷的时候我没多说话。
他说常山不用增兵，我每天多走三十里把河西也纳入巡边范围。
但是今天鲜卑人从河西来的
河西不在我的范围内。
我少走了那三十里。”
他顿了顿，把碗里最后一口酒仰头灌完，喉结滚了滚。
酒很浊，带着粗粮的苦涩，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我要箭矢，库里没有
第二天别人去领，领了三千支。
为什么我报功劳，功曹说小有斩获；别人杀了三个溃兵，是大破贼寇。
我不自报战功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自报的战功从来就没被核过。”
他低头看着空碗，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粗陶颗粒，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抓手。
“我尽量不去看那些事。
我想只要我把边境守住了，该做的事做了，总会有人看得见。
可是今天死了弟兄。”
赵云垂了眼，声音压到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
他从来不在人前说这些，一次都没有。
但今夜篝火对面坐的，是他们欠了命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