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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都知道。
这不是看地图看出来的，是一年一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骑督，”老周在后面忽然开口，“昨天公孙过那边又来人了，说咱们营这个月的草料要减三成。”
赵云没有回头：“减就减吧。马料不够，先从我的马开始省。”
“你的马？”老周急了，“你的马是咱营里最好的马，省它的料？”
“就是因为它最好，所以它能多扛几天。”赵云的声音平平的，“先把体弱的马喂饱。”
老周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黄马，马肋骨已经隐约可见，鬃毛干枯分叉，换了别营这样的马早就被淘汰去拉车了。
但在赵云的营里，它还有名字
老周叫它黄风。
风字是赵云给它取的名，说这马跑起来鬃毛飘起来像风。
一匹马能被记住名字，在一个连人的命都不太值钱的世道里，是件稀罕事。
队伍在山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里有条半冻的小溪，溪边是一片枯黄的草甸。赵云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停了下来。
“歇一炷香。饮马，吃干粮。”
骑兵们纷纷下马，牵马到溪边饮水。赵云没有下马，他策马上了旁边一道小土坡，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周的山势。
这是他的习惯
歇息的时候，别人歇着，他看着。
石子跑过来，仰头冲坡上喊：“赵大哥，烤饼！”
赵云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策马下了坡。
他接过石子递来的烤饼，掰了一半，另一半塞回石子手里。
饼是杂面的，掺了麦麸和一点点盐，硬得能敲出声，但在北地冬天的山道上，这是最好的东西。
马平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啃干粮，旁边几个兵在低声聊天。
有个年轻的兵就是早上迟到的那个竹竿子端着水囊凑到马平跟前，压低声音问：“马哥，你说咱们在这儿守了这么久，鲜卑人也没见几个，上头也不给补人补粮，到底图啥？”
马平还没开口，旁边一个老兵先说话了。
那老兵姓吴，四十来岁，脸上有块冻疮留下的紫疤，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嗓子粗得像砂纸：“图啥？图你还能坐在这儿喝水。”
竹竿愣了一下。
吴老兵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啃着干饼：“三年前我在西边三庄堡守过。
那时候跟你一个想法天天巡，巡来巡去就那几个庄子，能有啥事？
后来有一天夜里，鲜卑人摸过来了。二百多口人，就活下来一个翻墙跑出去的小孩。”他顿了顿，下巴往赵云的方向扬了扬，“那小孩现在就在咱们营里。”
竹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石子正蹲在溪边，拿一块石头认真地磨他的刀鞘磨了也没用，那刀鞘太大了，还是会滑下去。
但他磨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昨天老周教他的刀法口诀。
竹竿不说话了。他把水囊拧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自己的马旁边，把挂歪了的刀鞘正了正。
马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被公孙过塞进这个营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嫌早起太早，嫌巡边太累，嫌干粮太硬。
后来在河滩上被鲜卑人围了一次，是赵云把他从三把弯刀底下拽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抱怨过早起。
有些道理，说一百遍不如死一回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