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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安陵容便从榻边栽了下去。
青黛正在外间换热水，听见一声闷响，丢了铜盆便往里冲。她推开床帐时，陵容半跪在脚踏旁，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床沿，鞋袜一只都没穿。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陵容抬起脸，眼前的人影晃了半天才停住。她嘴唇干得发白，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弘晏昨夜咳了一声，我去看看。”
“六阿哥就在暖阁，乳母守着呢。您先起来，地上凉。”
青黛伸手去扶，碰到她手腕便吓了一跳。那皮肤烫得厉害，人却冷得一直发抖。
素勤和赵全很快赶来。三个人没有乱喊，素勤先落下内殿帘子，赵全转身去请卫临，青黛把陵容抱回榻上，又让人把弘晏暂时抱远一些。
陵容听见孩子被抱走，睫毛动了动，却没睁眼阻止。
卫临来得太快，外袍下摆还沾着夜露。他跨进内殿时险些撞上屏风，连礼都只行了一半，便跪到榻边去摸陵容的脉。
“昨晚吃了什么？”
青黛红着眼道：“三口粥，后来什么都没用。娘娘一夜没睡，奴婢劝了几次，她只说不困。”
卫临的指尖越按越沉：“不是不困，是身子已经熬过了头。旧伤、火伤、这些日子耗的神气，全在这时候一齐发了出来。”
“能治吗？”素勤问。
“能。”卫临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看向榻上的人，“可得她肯吃、肯睡、肯把药喝下去。”
陵容像听见了，微微偏过头：“太苦。”
卫临喉结一动：“臣把味道调轻些。”
“不必费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青黛反而哭了：“娘娘，您从前连刀口都熬过来了，一碗药算什么呀？您别吓奴婢。”
陵容没有答。她只是看着帐顶。那里绣着一对并蒂莲，是她晋嫔后内务府换上的。昨日以前，她看见什么都能想到用途：哪一根线能拆，哪一片花纹能藏纸，谁送来的东西该防。如今那些念头像被一把火烧空了，连灰都懒得剩。
甄嬛死了。
她盼了那么多年，亲眼看着甄嬛失去眉庄、失去浣碧、失去甄家、失去果郡王，最后连一条不存在的命都没能护住。每一步都是她要的，真落到手里，却只剩一片叫人喘不过气的空。
卫临开好方子，亲自去盯煎药。沈眉庄进门时，陵容又昏睡过去。
眉庄没有带昭宁进内殿，只把孩子交给采月，自己换了干净衣裳坐到床边。她伸手碰了碰陵容额头，又接过青黛手里的湿帕。
“皇上知道了吗？”
素勤低声道：“赵全已经去报。只是娘娘昨夜才同皇上闹得不痛快，奴婢怕御前以为……”
“怕什么？真病便是真病。”眉庄将帕子拧干，语气仍稳，“你们守好门，不要因为主子倒下便自己先慌。卫临管药，青黛守她，素勤管殿里，赵全只看外头。别抢彼此的事。”
一句话把三个人都压定了。
午后，夏冬春抱着温宜来了。她进门前还在骂宫道上的风太硬，进来一看陵容，声音一下小了。
“怎么病成这样？昨晚不是还会嫌我算数只会算到三吗？”
温宜听见“三”，立刻伸出三根手指。夏冬春眼圈发红，忙把孩子交给春杏，不让温宜看床上昏沉的人。
她坐到另一侧，先把陵容露在被外的手塞回去，又嫌青黛铺的被子不够严实，自己扯了半天。眉庄看她越扯越乱，终于按住：“别把人裹得喘不过气。”
“我这不是怕她冷么？”
“她在发热。”
“发热也能冷呀。”夏冬春嘴硬，手却立刻松了，“卫临到底行不行？做了院判，怎么连一个人都看不好？”
卫临正端药进来，听见也没恼：“娘娘若肯喝，臣便行。若不肯，谁来也不行。”
陵容被药气熏醒，眉头立刻皱起来。夏冬春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半天：“你从前说我三以内会算。今日就喝三口，三口以后我不逼你。”
“喝三口有什么用？”陵容问。
“有用没用，先喝了再说。你若不喝，我便叫温宜进来哭给你听。她一哭，弘晏也会跟着哭，两个孩子能把房顶掀了。”
陵容竟没有反驳。
夏冬春的笑慢慢僵住。她宁愿陵容骂自己胡闹，也不愿看见这双眼睛什么都不在乎。
眉庄把药接过去：“我来。”
她没有哄，也没有说甄嬛已经过去了，只将勺子送到陵容唇边：“你今日不知道为何活，便先不要想明日。先把这一口咽下去。”
陵容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张口。
第一口咽得艰难，第二口刚到唇边便全吐了出来。卫临脸色发白，立刻俯身替她顺气。陵容咳得眼角全是泪，靠回枕上后却笑了一下。
“看，喝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