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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远道在养心殿站了一个时辰，仍不肯写。
这段经过由小厦子当晚原样回给安陵容。
皇帝先把《古香亭诗集》放到他面前，问是否看过。
甄远道答看过几篇，也同钱名世谈过诗，却没有私藏此册。
鄂敏道：“诗集未刊印，外人难见。甄大人既看过，关系便不寻常。”
“读过几首诗，不等于结党。”
“钱名世获罪以后，大人还说案子当适可而止。”
“臣是怕牵连太广。”
皇帝问：“你觉得朕罚重了？”
甄远道停了一下：“臣只觉得，文字之罪应止于文字，不该因一人之诗牵连所有相识者。”
这话本身便在顶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发怒，只让人铺纸：“既然你自称无私，便随众作一首诗，谴责钱名世心存逆意。”
甄远道没有接笔。
“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肯？”
“臣不肯把尚无实证的心思写成罪。”
皇帝脸色沉下：“满朝都写，只有你清高？”
“臣不是清高。臣只是不能为保自己，便说不信的话。”
鄂敏趁势呈上果郡王救济甄家旧仆的记录。
“甄大人口中不该牵连的，恰好同果郡王、敦亲王旧府与十四王爷旧人都有往来。若只是偶然，也太多了。”
甄远道看完，答那两户只是从前家仆，离府后做什么自己不知。
“那浣碧呢？”皇帝忽然问。
甄远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为何没有卖身契？为何由你私印作保？为何她母亲是罪臣之后？”
“皇上从何得知——”
“朕问你是不是女儿。”
甄远道跪下，许久没有答。
沉默已经承认。
皇帝怒极反笑：“你把罪臣外孙女送进宫，先作宫女，后来又承宠为答应。甄远道，你把朕当什么？”
“浣碧承宠并非臣安排。臣只求她有一条活路。”
“所以欺君。”
“臣有罪。”
“钱名世呢？果郡王呢？你是否也觉得他们只是要一条活路？”
“臣不知果郡王结党。钱名世之案，臣仍请皇上适可而止。”
他到此刻仍不改口。
皇帝将笔摔在地上：“革职收监！甄府家眷一并圈禁，待查！”
甄远道叩首，没有求情，也没有去捡那支笔。
他被带出养心殿时，小厦子问是否要给家中留一句话。
甄远道只说：“告诉夫人照顾好家人，不要求莞嫔，也不要卖旧仆换命。”
“浣碧呢？”
他脚步停了很久：“是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没有送到冷宫，先进入御前口供。皇帝看见后，更确认浣碧是甄家私女。
甄远道想在最后给一句亏欠，反而补齐欺君。
小厦子说完，陵容问：“皇上可提莞嫔？”
“没有。可甄大人被带走后，皇上独自坐了许久，后来命人把莞嫔求重审的信拿来，又没看。”
“鄂敏呢？”
“还在查诗集来源与果郡王钱路。”
“祺贵人知道了？”
“她阿玛先给景仁宫递了消息。”
陵容让小厦子喝一口茶。他仍不收银，却肯把皇帝公开问话的原句带来。这份有限善意已经够用。
“苏公公的事，你恨我么？”陵容忽然问。
小厦子一怔：“娘娘只交了真东西。”
“真东西也会杀人。”
“苏公公自己走了不该走的门。”他低下头，“奴才难过，不敢恨按规矩查的人。”
“你比他硬。”
“奴才只是怕。”
他告退后，沈眉庄从暖阁出来。
小厦子走到门外又折回，把一张没有盖印的废纸放到桌边：“苏公公最后没有求自己，只求皇上别因他迁怒槿汐。奴才不该说，今日只说一次。”
陵容看着他：“为何告诉我？”
“娘娘问奴才恨不恨。奴才想让娘娘知道，他坏了规矩，也不是没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