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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沉吟片刻，落笔：“其一，江南新政必须推行到底，惠及黎民。其二，皇陵鼎的真相必须查清。其三，东海鼎足绝不能落入星陨教之手。其四……”
他笔尖悬停，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其四，若世界真是牢笼，那就找到那扇门，敲开它，问一句：这场漫长的实验，可曾问过笼中人的意愿？”
林微回了一个简笔画的大拇指。
“有气魄。但先脚踏实地，完成前三步。”
“另，我查证了相关资料。如果存在高维观测者，其观测目标很可能是“文明演进轨迹”、“集体意识跃迁”等宏观指标。个体行为，除非造成重大偏离，通常不会触发特别关注。”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隐藏，而是……成为那个无法被忽略的“重大偏离变量”。”
谢珩看着这行字，唇角微扬。
成为重大偏离变量。
听起来……
颇有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谢珩着手三件事。
首当其冲，依律处置郑氏及其党羽。该明正典刑的，绝不姑息；该流放充军的，依律执行；该抄没家产以充国库的，账目清明。宣判那日，青阳县衙前人山人海，哭嚎声、咒骂声、叫好声交织。
谢珩端坐堂上，面白如纸却神色肃穆。每判一案，必清晰陈述罪证、援引法条、阐明量刑之据。
玄影隐于堂后阴影中，低声问秦风：“他既知……世界虚妄若此，为何还能坐于此间，以人间之法，断人间之罪？”
秦风目视前方，答得干脆：“大人说过，纵使天地为炉，众生为铜，眼下百姓的苦难，亦是真实不虚的痛。”
第二件，全力推行“摊丁入亩”。他亲赴各县，丈田亩，核户籍，遇豪强阻挠则依法严办，见百姓困顿则酌情减免。
曾有一日，在田埂边，一老农紧握他手，老泪纵横：“大人！这新政若成，咱家那几亩薄田……就真是传家基业了！”
谢珩扶起老人，语气恳切：“老伯，地本就是您的。朝廷所为，不过是拂去尘埃，将本就属于您的东西，还给您。”
玄影跟在其后，望着老农千恩万谢的背影，忽道：“我昔日视此红尘琐事，如同蝼蚁争食，毫无意义……”
“如今呢？”
“如今觉得……”玄影极目远眺，秋日田野金黄一片，“或许意义不在虚无星空，而在这沉甸甸的稻穗之中。”
第三件，他将玄影带在身边，并非囚禁，而是作为助手。玄影熟知星陨教内部架构、联络方式、隐秘据点。他供出的情报，助谢珩又拔除了江南境内三个星陨教的外围组织。
每清理一处，玄影眼中浑噩便褪去一分，眸光渐复清明。
一次行动后，谢珩旧疾复发，咳喘不止。玄影默然递上水囊。
“多谢。”谢珩接过，饮了几口，气息稍平，“玄影，你可知我为何留你？”
“因我尚有可用之处。”
“非也。”谢珩摇头，“因你需要一个活下去的支点。而助我行事，眼下看，是个不坏的支点。”
玄影沉默良久，方低声道：“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祭司……都更擅‘引导’人心。”
谢珩浅笑：“引导你信什么？”
“不。”玄影抬头，紫瞳在夕照下流转微光，“引导我……学着如何‘活着’。”
是夜，玄影在自己悄然记录的纸片上写下：
“三千年来，我仰望星空，以为故乡在天外。今方知，故乡在脚下——在走过的每寸土地，饮过的每碗热粥，在愿跟随的此人眼中。”
“他说要带我看清真相。我想，我已看见些许微光。”
铜镜彼端，林微读完谢珩转述的这段文字，静默许久。
而后发来一句：
“你救赎了一个迷失的灵魂。”
谢珩回：“是他自己抓住了那根垂下的绳索。我不过……恰好在岸边。”
“绳索本身，便是希望。对于坠落者，一丝微光也足矣。”
“另，你近日咳血之症……是否加剧了？”
谢珩凝视此问，未即刻回应。
他摊开掌心，几点暗红血迹在烛下尤为刺目。
“略有反复。”他终是提笔，“无妨大局。”
“我在查阅古籍与现代医案。肺痨古称‘痨瘵’，现代医学名为肺结核，已有特效药物。然需时间研制适配你时代的剂型。你务必撑住。”
“好。”谢珩顿了顿，笔锋凝重，「阿微，倘若有朝一日，我这‘数据’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欲要‘清除’……」
“绝无可能。”
字迹斩钉截铁。
“我会在系统动手前，先设法干扰其核心指令。”
谢珩失笑：“核心指令是何物？”
“便是……总控制枢纽。总之，你专心‘制造麻烦’，我负责技术策应。”
“我们是搭档，勿忘。”
谢珩凝视“搭档”二字，心湖微漾。
他在镜面上绘了两个小人，一执剑，一抱书，并肩而立。旁书：
“嗯。搭档。”
窗外，月华如水，星河寥落。
这世界或是一场实验，此生或是一串数据。
然手中剑锋锐无匹，心中信念炽热如初，远方那盏待共饮的桂花酒……
亦真实不虚。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