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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之应了，又问：“大兴仓库那边，明天货被截了之后，方德标一定会补货。补货的人从大兴仓库出来的时候，咱们怎么截？”
“方德标补货的人一般是他的伙计，从大兴仓库提了货往绸缎庄送。你带大刘和老郭在狄思威路到北四川路之间等着。方德标的伙计出了大兴仓库，走北四川路往南，拐进爱多亚路之前有一段路没什么人，就在那儿动手。把人按住，货扣下，问他大兴仓库里头还有多少货、看守是谁。问完了把他放了，别伤他。他回去跟方德标一报，方德标就知道大兴仓库也不安全了。他一慌，就会找小田商量。小田一动，咱们就能看清假‘白鹭’那条线上的人怎么反应。”
“六哥，截大兴仓库的补货，跟马德彪截卡子是同一天。两边同时动手，方德标两头挨打，会不会把他逼急了去找鬼子？”
“逼急了正好。方德标去找鬼子，鬼子就得派佐佐木的人出来处理。佐佐木的人一露面，咱们就能摸清特高课在这条线上到底安了多少人。但有一条——动手的时候不能弄出人命。方德标的伙计是中国人，替方德标跑腿混口饭吃，不是鬼子。把人按住问话可以，但不能伤人。伤了人，方德标就有由头报巡捕房，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赵简之出去准备了。郑耀先又给宋孝安交代了一件事：“老宋，明天马德彪截货的时候，你派个人在爱多亚路卡子附近的茶馆里坐着，看马德彪截货的全过程。货截下来之后，你让人跟着马德彪的巡捕车走一段，看他把货送到巡捕房哪个仓库。巡捕房的仓库有好几个，方德标的货进了哪个仓库，往后就能从那个仓库往外摸。”
宋孝安应了。中午吃完饭，郑耀先去了一趟站部档案科，找徐秋影查一份材料。“徐科长，康绥公寓的住户底档，站里有没有存档？”
徐秋影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硬壳册子，翻开找了半天。“康绥公寓的住户底档，站里只存了民国二十八年之前的。二十八年之后搬进去的人，站里没更新。你要查的人是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今年开春。”
“那得去法租界公董局查。站里没这个人的底档。”徐秋影把册子合上，看了郑耀先一眼。“郑组长，你查康绥公寓的人，跟陆特派员查的事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我自己的一条线。”
徐秋影点了下头，没再多问。郑耀先从档案科出来，在走廊里碰见张士超。张士超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看见郑耀先，笑着迎上来。“耀先兄，正好碰见你。陆特派员那边查账的事，我替你说了几句话。我说行动组的账目虽然有些地方不清楚，但大体上没问题，陆特派员要是揪着不放，反而显得咱们站里不团结。陆特派员听了没再说什么。”
郑耀先心里冷笑了一声。张士超替他说好话？张士超巴不得陆中把行动组查个底朝天。他嘴上说“替你说了几句话”，实际上是在陆中面前表功——你看，我张士超在上海站能替人说话，你陆中查账的事我插得上手。但他面上没露，笑着拱了拱手。“张副站长费心了。改天我请张副站长吃饭。”
“吃饭不急。耀先兄，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张士超压低了声音。“陆特派员最近跟中统那边一个姓谭的走得近。那个姓谭的到站里来找过陆特派员两回，都是在陆特派员办公室里关着门说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姓谭的是中统的人，陆特派员跟他走这么近，不太正常。耀先兄要是有空，不妨摸一摸这个姓谭的底。”
张士超这是在递话。他递这话的目的，要么是想借郑耀先的手去查谭正则，要么是想试探郑耀先跟谭正则之间有没有瓜葛。不管是哪种，郑耀先都得接住。“张副站长提醒得对。谭正则这个人我听说过，中统那边跑腿的。他跟陆特派员走得近，可能是在递什么材料。我让人摸摸他的底，摸清楚了跟张副站长通个气。”
张士超笑着走了。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个儿。张士超今天主动提谭正则，说明张士超也察觉到了谭正则跟陆中之间的往来有问题。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陆中也是毛人凤的人，两个人本该一条心。但张士超对陆中跟谭正则来往不放心，说明张士超对陆中也有戒心。这倒是个机会——张士超和陆中之间有了缝，郑耀先就能在缝里做文章。
下午三点，郑耀先去了趟老半斋后门那条弄堂，把晚上跟马德彪见面的仓库又看了一遍。明天马德彪截了货之后，晚上会来这儿递信。郑耀先把仓库门板上松动的钉子重新钉紧，又在地上撒了把干石灰吸潮。做完了这些，他站在弄堂口抽了根烟，把明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明天上午十点，马德彪在爱多亚路卡子截货。同一时间，赵简之带人在狄思威路和北四川路之间等着截方德标的补货伙计。宋孝安派人盯马德彪的巡捕车。大刘在巡捕房门口盯方德标。小福建盯康绥公寓的苏曼云。阿五盯老正兴门口的穿短打的。大刘还得盯陆中跟谭正则的来往。六条线同时走，每一条线都不能断。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回走。走到霞飞路亚尔培路口的时候，他往康绥公寓方向看了一眼。公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北，发动机没熄。一个穿西装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等着。过了几分钟，公寓门开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走出来，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头上戴了一顶米色小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司机下车替她拉开后车门，女人上了车，车往北开走了。
郑耀先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拐上亚尔培路，往北去了。亚尔培路往北通霞飞路，再往北是公馆马路。如果车往公馆马路方向走，那就是去法租界公董局那一带；如果拐上爱多亚路，那就是往东去虹口方向。他记住车号，快步走回仓库，让宋孝安去查这辆车的底细。
宋孝安出去查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六哥，那辆车是法租界公董局一个华董的私车，姓沈，叫沈伯年。这个沈伯年是法租界有名的买办，跟鬼子有生意往来。他的车来接苏曼云，说明苏曼云跟沈伯年有关系。沈伯年这个人背景复杂，跟特高课、跟76号都有往来，但他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巡捕房查过他几次都没查出毛病。”
“沈伯年的车来接苏曼云。苏曼云上了车往北走了。如果她去找沈伯年，那苏曼云背后的人可能就是沈伯年。沈伯年替鬼子办事，苏曼云替沈伯年办事，沈伯年再跟特高课对接。这条线从沈伯年到苏曼云到刘德贵到方德标，比咱们之前摸的还多一层。”
“六哥，要不要查沈伯年？”
“查。但沈伯年是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动他得先摸清楚他跟特高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让情报组的人查一查沈伯年最近跟虹口那边有没有往来。如果他跟日华商事株式会社有生意往来，那他就是鬼子的白手套。白手套手里一定攥着不少东西，摸清了能有大用。”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台历上写：苏曼云上沈伯年的车、明天截货两条线、老正兴三角指红烧划水、康绥公寓换阿五盯。写完了把台历翻过去，站起来去灶披间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