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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鲜。老正兴那个姓吴的伙计是宁波人，宁波人做河鲜有一套。但老正兴是上海本帮馆子，鳝糊、划水、秃肺这些才是本帮菜。鮰鱼和毛蟹，本帮馆子也做，但不如宁波馆子拿手。姓吴的把这三样换上去，说明这三样是他自己拿手的。一个伙计拿手什么菜，就爱往黑板上写什么菜。这倒不奇怪。”
“可这三样换上去，把九宫格的平衡破了。”宋孝安指着新照片说。“原来每行每列都是咸淡中各一道，今天换上去的这三样——红烧肚当是咸的，清蒸鮰鱼是淡的，油酱毛蟹是咸的。一宫原来是淡的，换成了咸的；四宫原来是咸的，换成了淡的；七宫原来是淡的，换成了咸的。换完之后，第一列变成咸、淡、咸，第二列还是咸、淡、中，第三列还是中、咸、淡。列上的平衡破了。”
郑耀先把新九宫格重新画了一遍，标上咸淡。第一列从上到下：红烧肚当（咸）、清蒸鮰鱼（淡）、油酱毛蟹（咸）。咸淡咸。第二列：八宝辣酱（中）、腌笃鲜（咸）、红烧秃肺（咸）。中咸咸。第三列：红烧划水（咸）、炒时件（中）、青鱼甩水（淡）。咸中淡。三列的咸淡排布是：咸淡咸、中咸咸、咸中淡。
“六哥，这看着没什么规律。”
“把三列连起来看：咸淡咸，中咸咸，咸中淡。换成数字——咸是一，淡是零，中是二。第一列一零一，第二列二一一，第三列一二零。如果按行读呢？第一行是咸、中、咸，第二行是淡、咸、中，第三行是咸、咸、淡。换成数字：一二一、零一二、一一零。”
郑耀先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六个三位数：101、211、120、121、012、110。然后他把这六个数字分成两组，前三列一组，后三行一组。
“老宋，你来看。101、211、120。这三个数如果倒过来读呢？101倒过来还是101，211倒过来是112，120倒过来是021。加在一块儿——101加211等于312，312加120等于432。432这个数字有没有意义？”
宋孝安摇头。“六哥，这么算下去没边了。我觉得姓吴的未必把信息编得这么复杂。一个面馆伙计，每天切菜配菜，哪有工夫琢磨这么深的暗语。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郑耀先把铅笔放下，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一个伙计编不出这么绕的东西。但小田能。小田是翻译官，脑子好使，他让姓吴的按他的规矩排菜名，姓吴的只管照着做。所以这个九宫格背后的规矩，是小田定的，姓吴的只是执行。”
“那咱们看不懂，是因为不知道小田的规矩。”
“对。但规矩总得有个由头。小田一个鬼子翻译官，为什么用本帮菜的菜名编暗语？因为他天天跟着佐佐木在上海滩混，本帮菜他吃得多。他挑老正兴，因为老正兴是霞飞路上不起眼的小馆子，谁也不会注意一个面馆伙计每天在黑板上写什么菜。这叫灯下黑。”
郑耀先把两张照片收好。“老宋，明天让小福建再去一趟。这回不用拍照了，让他数一数黑板上的菜名一共几道，每道菜名几个字，价钱写没写，写在哪儿。我要知道黑板上所有字的位置。”
宋孝安走了之后，赵简之回来了。“六哥，老郭昨晚跟到蒲石路死胡同的那辆黄包车，今天早上又去那条弄堂口蹲了。七点多的时候，看见一辆黄包车从死胡同里头出来，车篷撑着，看不见里头坐的人。老郭跟了一段，车到霞飞路口往东拐，一直拉到八仙桥那片，停在一家叫‘同兴旅社’的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没戴礼帽，穿一件青布棉袍，四十来岁，方脸，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那人进了同兴旅社，老郭跟进去问柜台，柜台说那位是长包房的刘先生，住三楼十五号，包了快两个月了。”
“刘先生，方脸，短须。”郑耀先把这两个特征记下来。“老郭问没问柜台，这个刘先生平时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问了。柜台说刘先生每天上午出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有时候出去有时候不出。晚上一般不出门。偶尔有人来找他，都是在楼下茶厅坐着说话。”
“有人来找他——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柜台说前天下午来了一个人，穿短打，二十来岁，跟刘先生在茶厅坐了一刻钟，走的时候刘先生送他到门口。老郭问了那人长什么样，柜台说长脸，左耳朵底下有颗黑痣。”
郑耀先听到这儿，手里转着的铅笔停住了。左耳朵底下有颗黑痣，那是大沪舞厅后门那个白号衣伙计。穿短打的来找刘先生，刘先生从照相馆后门出来，方德标往照相馆塞东西，白号衣在舞厅后门递东西给蓝布短褂，蓝布短褂把东西送进绸缎庄。这几个人串在一块儿了。
“简之，同兴旅社这个刘先生，是关键。穿短打的找他，白号衣也找他，照相馆跟他有关，方德标也跟他有关。这个人要么是假‘白鹭’本人，要么是假‘白鹭’手底下管事的。明天让老郭继续盯同兴旅社，看刘先生出门之后往哪儿走。另外，查一查同兴旅社的登记簿，看这个刘先生全名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又想了想，说：“还有，你让老郭盯的时候注意一件事——刘先生住的十五号房，窗户朝哪边开。如果窗户朝街，晚上亮不亮灯，灯亮到几点。这些细节都有用。”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摸到的这几条线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同兴旅社刘先生，方脸短须，长包房，每天出门，有人来找。照相馆后门出来的戴礼帽的人，可能就是刘先生。方德标往照相馆塞东西，就是给刘先生递信。穿短打的找刘先生，是刘先生手下跑腿的。白号衣在舞厅后门递东西给蓝布短褂，蓝布短褂送进绸缎庄，绸缎庄方德标再往照相馆塞。这一套流程跟孙茂才那条线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几个人、换了几个地点。
他画完了，把纸折好锁进抽屉。天已经黑了。赵简之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陆中没再找他。陆中没找他，说明陆中在忙别的事。陆中忙什么？查张士超的账？还是查谭正则递过来的那些材料？
他走到院子里，从赵简之手里接过一碗热汤面。“简之，明天上午你去趟站部，跟大刘打听一下，陆中这两天跟谁走得近。他跟张士超吵了一架之后，有没有再找张士超。如果他去找了徐秋影，或者找了情报组的人，都记下来。”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端着面蹲在台阶上吃，吃了一半，宋孝安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六哥，小福建从老正兴回来了。他说今天下午老正兴来了个生客，穿绸衫，戴金丝眼镜，四十来岁，点了一碗虾仁面，坐在靠后厨门口那张桌子上。姓吴的伙计端面上去的时候，那个生客低声跟他说了一句话，姓吴的听完点了下头，转身进后厨，把黑板上第二行第三格的‘炒时件’擦掉，换成了‘炒肝’。生客吃完面走了，姓吴的又把‘炒肝’擦掉，换回了‘炒时件’。”
郑耀先把筷子停住了。“生客跟姓吴的说了什么，小福建听清没有？”
“小福建坐得远，没听全。但他看见那个生客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钞票，钞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姓吴的收拾桌子的时候，把纸条跟钞票一块儿收了。”
郑耀先把面碗搁下。“那个生客长什么样？小福建看仔细没有？”
“四十来岁，瘦长脸，左边眉毛上好像有一道疤。小福建说那人戴金丝眼镜，镜腿压着眉毛，他看不太真切，但左眉毛那儿的镜框底下露出一小截白，像是眉毛缺了一块。”
郑耀先站起来。“带疤的，戴金丝眼镜。他终于自己露面了。小福建还说了什么？”
“小福建说那个生客走了之后，姓吴的从后厨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眼睛往街面上瞟了好几眼，像是在看有没有人盯他。小福建怕被他看出来，吃完面就结账走了。”
“明天让小福建换个打扮再去，别穿一样的衣裳，也别坐同一张桌子。姓吴的今天瞟街面，说明他起疑了。如果他明天看见小福建又去，可能会露馅。让小福建隔一天再去。”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站起来把碗搁在窗台上。“老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带疤人，跟陆汉卿描述的卖梨膏糖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今天亲自去老正兴递话，说明老正兴这条线比他手底下的人还要紧。他递的话是‘把炒时件换成炒肝’，换完又换回来。这一换一换，是什么意思？”
“炒时件换成炒肝——时件是鸡鸭内脏，炒肝也是内脏。换了个说法，意思差不多。但写上去又擦掉，说明他不是让姓吴的改菜名，而是让姓吴的传个信号出去。那个信号就是‘炒肝’两个字。看见这两个字的人，就知道带疤的来过了。”
“炒肝——炒肝儿是北平的吃法，上海本帮馆子不写炒肝。姓吴的写上去又擦掉，说明这俩字不是给普通客人看的。给谁看的？给认得这俩字的人看的。今天下午在老正兴吃面的人里头，除了小福建，还有谁看见‘炒肝’这俩字了？”
宋孝安想了想。“小福建说那时候店里还有两三桌客人，都是散客，看着不像有特别的人。”
“不一定在店里。姓吴的把‘炒肝’写在黑板上，店外头路过的人也能看见。如果他要在店外头传信号，那看见‘炒肝’的人一定是在街上走的人。”
郑耀先把这一点记下来。“明天让小福建再去老正兴附近转，这回不进去吃面，在街对面烟摊上蹲着，看明天有没有人在老正兴门口停下来盯着黑板看。如果有人看黑板看了超过半根烟的工夫，就跟上去。”
宋孝安应了走了。郑耀先站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同兴旅社刘先生、照相馆、绸缎庄方德标、老正兴姓吴的伙计、戴金丝眼镜的带疤人。这条线上已经有了五个人、五个地点。假“白鹭”的影子就在这五个人背后，但还没露脸。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明天大概要下雨。他转身回屋，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台历上又添了两笔：一是让赵简之打听陆中的动向，二是让小福建去老正兴门口蹲看黑板的人。添完了，他把台历翻过去，吹了灯，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