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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安到曲阜并不远，走了两日半。林北没再逞强，老老实实让陆小逸雇了辆驴车。
小七和纸狗坐在车尾，纸狗尾巴还是半截，小七给它用黑线编了个小辫子，跑起来一晃一晃，倒像真的有尾巴。
一路上，几人都比往日沉默。
陆小逸枕着断剑打盹，苏阿寂靠窗望着外头，悟圆小声念经，念得多了，自己先睡着了。
到曲阜时，又是黄昏。
城中不少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纸灯从街上走过，口号声时远时近。
林北怕人多嘴杂，没在城内落脚，让驴车绕过城，去孔林外的一处旧驿站。
那驿站早就荒了，只剩个老头看着。
谢小安早先差鬼差递了信，说在那里等他们。
林北到时，谢小安正在门口用鬼火点旱烟，身上官服换成了寻常短打，看着像个收旧货的。
几人进了屋，谢小安把门关上，他说：“孔林最近不对劲。孔庙的守陵户说，每到后半夜，林中有马蹄声、甲片声，还有人唱‘大风歌’。守陵户去看了三次，回来就病，浑身黑斑，没几天便咽了气。”
陆小逸问：“死了几个？”
谢小安道：“两个。城里现在都传，孔林底下有秦兵，要出来打仗了。”
林北说：“不是秦兵。是阴兵谱。曲阜这卷，埋在孔林地下。日本人要借着孔林的地势，养一支‘文阴兵’。谱是文卷，俑是儒生，阵是六艺。他们不敢在曲阜城里动手，只能在城外埋。”
苏阿寂道：“那咱们今晚去孔林。你身子行吗？”
林北拍了拍胸口：“行。有文阴兵在，睡不着。”
小七说：“金蚕进孔林会沾坟土，我今晚要用纸鼠。孔林坟多，纸鼠好钻。”
它说着，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纸鼠，三折两折，吹了口气。
纸鼠落地便跑，钻出门缝不见了。纸狗追了两步，被小七拉住。
夜色渐深，几人吃了点干粮，出发去孔林。
孔林在城北，松柏遮天，墓冢无数。
林北没敢走正门，从西边矮墙翻进去。
林中静得出奇，连风过松顶的声音都听不见。
林北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引路符。
符火极弱，却把脚下的土照得发红，小七的纸鼠在前跑，走走停停，像被什么气味绊住了。
林北问：“纸鼠怎么了？”
小七说：“它在刨土。
众人蹲下。林北用刀尖拨开土，三两下便刨出一截断木。
木上刻着字，竟是《论语》里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只是刻工极细，像用针尖划的。！
再往下挖，又出来两片竹简。
林北捡起来看，竹简上写的却是日本话。
他脸色一沉：“他们把孔林当成演武场了，往土里埋了东西。不光是谱，还有阵。”
刚说完，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像人，又像鸟。
纸狗“汪”地一声就窜了过去，小七和悟圆紧追。
林北也起身，眼前却猛地一花，松林里的雾气，像一块布被扯开，露出了极远处的一片白。
那片白，是两排石人，每尊石人都穿着古制儒衫，头戴方巾，手里捧着竹简。
只是它们全都面朝这边，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诵读。
陆小逸拉了林北一把：“快走，这阵在动。”
林北回头，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已裂开细缝。
缝里，有极淡的墨香浮出来。
他攥紧刀：“不能走。它们把谱给读醒了。现在走，孔林这一整片都要翻。”
他扯下衣摆，蘸着自己伤口的血，在石阶上画了道符。
符一成，地面震动立止，那些石人仿佛僵了一僵，又慢慢闭了嘴。
可与此同时，林中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近，像在笑。像在等，像在说，你来。
林北抬头，雾已散尽，一轮薄月亮挂在孔林最高那棵古柏上头，白得发青。像死人的脸。
他朝那棵古柏一指：“谱在柏树下。都跟我来。”
众人提气跟上。他们朝孔林深处，去了。
那尊最大的石人还站在原地，已不动了，可它面上的石纹，好像在月光下，轻轻笑了一下。
林北没有看见，但苏阿寂看见了。她将拂尘攥得更紧。
风又起了，孔林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今晚，月满。曲阜第三卷，要开了。林北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也不打算退，刀还在，人还在，便一直朝前走，直到孔林尽头。
孔林里的路越来越软，像踩在吸过水的棉被上。
林北走在前头，几人的脚步声都闷闷的，像被地底吞了。
松树老得不像样，树干都朝一个方向拧着，像给人指路。
那棵最高的古柏立在孔林东北角，柏树已经空了半边，树洞里黑乎乎的，像有东西在往外看。
林北用刀尖拨开树洞边上的松针，树洞里果然放着一只木函。
函不新，上了三道黑漆封条，封条已被撕掉一道。
小七放出纸鼠，纸鼠在木函上爬了三圈，不进去，反而直起身子，冲树后头吱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