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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吃面时特别小心，生怕咬断了。王守仁笑道：“陛下不必如此，心诚则灵。”
“图个吉利。”朱厚照认真道。
席间，说起书院选址。王守仁展开一张草图——是李远帮他绘制的庐山脚下地形图。
“我看中了这片地。”王守仁指着一处临溪的缓坡，“背靠五老峰，面朝鄱阳湖，左有竹林，右有松林。风水上，这叫‘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是建书院的上佳之地。”
李远细看：“地势也合适。缓坡建房不易积水，临溪取水方便。不过——”他指了指图上一处，“这里有条山洪道，得修堤坝。”
“已想到了。”王守仁点头，“韩铁火师傅答应帮忙，开春后带人来修。”
朱厚照插话：“书院叫什么名字？”
王守仁和李远对视一眼，齐声道：“知行书院。”
“好名字！”朱厚照赞，“知行合一，正是你们的精髓。匾额我包了，回京就写，快马送来。”
又说建筑样式。王守仁想建成徽派风格，白墙黛瓦，马头墙；李远建议加入实用设计——大窗户采光，火墙取暖，雨水收集系统……
“还有工坊。”李远补充，“书院不能光读书，得有实践的地方。农作坊、木工坊、铁工坊、织造坊，都要有。学生半日读书，半日劳作。”
“对！”王守仁眼睛发亮，“读书明理，劳作验理。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规划越说越细，直到宴席散场还在讨论。朱厚照听得入神，末了道：
“等书院建成了，我来讲第一课。”
“陛下讲什么？”王守仁问。
“讲……”朱厚照想了想，“讲‘帝王之术与匠作之道’。”
众人都笑了。这位皇帝，总是出人意料。
正月初五，破五
按照习俗，正月初五“破五”，要送穷神，迎财神，店铺开市，农家也要开始准备春耕。
知行居的堂屋里，李远在修订《手册》插图。他画的是曲辕犁的改良结构图，用细线标注尺寸，旁边用小字注解原理。朱清瑶坐在一旁，手里缝着婴儿的围嘴，偶尔抬头看他的图，提点意见：
“这里，榫卯的角度标清楚些，不然木匠看不懂。”
“这个弹簧的力道，最好有个对比——比如，用旧犁要多少力，用新犁多少力。”
李远一一记下。
承业躺在摇篮里，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看屋顶。摇篮是李远做的，可以摇晃，底下装了简易的机关——拉动绳子，摇篮就轻轻摇摆。小翠特别喜欢这个活儿，守在摇篮边，一会儿拉一下。
“李大人，”小翠忽然问，“承业长大了，也学这些吗？”
“学。”李远放下笔，“不过不急，先让他玩，让他认识花草树木，认识鸡鸭牛羊。等他大了，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我想跟他一起学。”小翠小声说。
“好呀。”朱清瑶笑，“你当他师姐。”
正说着，村口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信使送来三封信。
第一封是陆炳的。信中说，九地火药案彻底了结，张仑余党全部肃清。匠制改革在北方推行顺利，但在南方遇到些阻力——有些世家大族认为匠人读书会“乱了尊卑”。他正在处理，让李远放心。
第二封是鲁广孝的。鲁班祠地基已打好，开春就能起主体。他问“十柱刻文”定稿没有，石工等着刻字。附了一张祠内布局图，正殿供鲁班，偏殿供李三槐、李茂才等历代匠作宗师，后殿设“十英堂”，供奉锦绣谷破阵十人。
第三封是严文焕的，最厚。里面是《匠作实务则例》的增补草案，增加了“水利篇”和“纺织篇”，都引用了李远的技术。他请李远审阅，并邀李远为修订版作序。
李远看完信，提笔回信。
给陆炳的信，他写：
“陆兄如晤：南方阻力，意料之中。可请王守仁大人协助，以其心学思想阐释‘人无贵贱，业无高低’之理。另，可选拔优秀匠人子弟入国子监，以实例破除偏见。此事急不得，宜缓图之……”
给鲁广孝的信，他写：
“鲁大师尊鉴：十柱刻文已定。甲柱：心正；乙柱：艺精；丙柱：利民；丁柱：报国；戊柱：传承；己柱：创新；庚柱：务实；辛柱：协同；壬柱：坚韧；癸柱：希望。此十字，当为后世匠人圭臬……”
给严文焕的信，他写：
“严大人台鉴：增补稿已阅，水利篇第三款宜加入‘山区梯田蓄水法’，纺织篇可补‘混纺线配比表’。序言之事，不敢推辞，三日内奉上。另，格物院筹建，大人当仁不让，望勿推辞……”
信写完，天已傍晚。夕阳西下，雪地泛起金红。
朱厚照和王守仁在院中散步。明天，他们就要返程了。
“真不想走。”朱厚照感叹。
“陛下身系天下，不得不走。”王守仁道。
“我知道。”朱厚照望着远山，“就是觉得，这里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实在，踏实。”
王守仁沉默片刻，道：“陛下若真喜欢，可常来。或者，将来退位了，来这里养老。”
朱厚照笑了：“那还得几十年。不过……说不定真会来。”
晚饭是饯行宴。菜不多，但精致。王寡妇做了朱厚照爱吃的红烧肉，王守仁喜欢的清炒笋尖，还有李远家乡的腌笃鲜。
席间有些沉默。离别的愁绪，像暮色一样弥漫开来。
“明天什么时辰走？”李远问。
“辰时。”朱厚照道，“早点走，天黑前到九江。”
“我送你们到村口。”
“不用送。”朱厚照摆手，“又不是不来了。”
话虽如此，这顿饭还是吃得有些感伤。连小翠都察觉了，小声问王寡妇：“奶奶，朱公子和王大人还来吗？”
“来，当然来。”王寡妇摸摸她的头，“等承业会跑了，他们来看他。”
饭后，朱厚照把李远叫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这个，给你。”
李远打开，里面是一把剑。剑鞘乌黑，剑柄缠着暗红的丝线，剑锷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正”字。
“这是……”
“我小时候习武用的剑。”朱厚照道，“不是什么名器，但跟了我十几年。给你，不是让你用，是让你留着。万一……万一将来承业想习武，给他。”
李远接过，剑很轻，但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陛下。”
“别谢。”朱厚照拍拍他的肩，“李远，好好过日子。你过好了，我才能安心当这个皇帝——知道这天下，还有人在实实在在地活，实实在在地做事。”
李远重重点头。
另一边，王守仁在和朱清瑶道别。他送了本手抄的《心学入门》，字迹工整，适合初学。
“殿下产后静养，可翻看解闷。”王守仁道，“心学讲‘心即理’，养心即是养身。”
“谢王大人。”朱清瑶接过，“书院建成了，我一定去听讲。”
“欢迎之至。”
夜深了，各自安歇。知行居最后一夜，住了这么多人，却异常安静。
只有承业半夜哭了一次，很快被朱清瑶哄睡。
正月初七，人日，晨
按照习俗，正月初七是“人日”，女娲造人的日子。这天要戴“人胜”——用彩纸或金箔剪成小人形状，贴在屏风上，或戴在头上。
王寡妇早早起来，带着小翠和几个妇人剪人胜。红的、绿的、金的，剪成各种姿态的小人，贴在堂屋的窗户上、门上。阳光一照，五彩斑斓。
早饭是“七宝羹”——七种蔬菜熬的粥，寓意祛病避邪。王寡妇特意给朱清瑶那碗加了红枣和桂圆，补气血。
辰时初，朱厚照和王守仁该走了。行装很简单，就两个小包袱。村民们都来送，聚在坡地上。
“朱公子，常来啊！”赵老汉喊。
“王大人，书院建好了我们去帮忙！”大牛说。
小翠跑上前，塞给朱厚照一个小布包：“朱公子，这是我做的香囊，里面是艾草，驱蚊的。”
朱厚照接过，闻了闻：“香！小翠手真巧。”
他又看向众人，抱拳：“各位乡亲，多谢这些日子的款待。朱某……我记在心里了。”
王守仁也行礼：“书院建成之日，再请各位光临。”
李远和朱清瑶送到村口。承业被朱清瑶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送到这儿吧。”朱厚照止步，“天冷，孩子别冻着。”
李远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油纸包：“路上吃的，王婶烙的饼。”
“好。”朱厚照接过，翻身上马。
王守仁也上马。两人在马背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村庄——炊烟袅袅，雪地皑皑，红灯笼在晨风中轻摇。
“走了！”朱厚照一抖缰绳。
“保重！”李远挥手。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远和朱清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王寡妇来叫：“回吧，外头冷。”
回到知行居，堂屋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三张八仙桌又拼回一张，长凳归位。炭盆里的火还旺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朱清瑶把承业放进摇篮，轻声道：“他们走了。”
“嗯。”李远在她身边坐下，“还会来的。”
“我知道。”
两人静坐片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人胜彩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院子里，小翠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踏实。
李远忽然道：“清瑶，我想好了。”
“什么？”
“等承业满月，咱们去庐山看看。看看鲁班祠，看看书院选址。也去看看……我父王葬的地方。”
朱清瑶握住他的手：“好。”
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水，嘀嗒，嘀嗒，像计时更漏。院角的腊梅开了最后几朵，香气清冽。
春天，就要来了。
李远起身，走到书桌前，展开《田园技术手册》的最后一页。他提笔，写下结语：
“技术之道，不在奇巧，在利民；不在玄虚，在务实。一犁一锄，一针一线，皆是学问。愿见此书者，不慕虚名，不惧劳苦，脚踏实地，以双手创造实在之福。如此，家可兴，国可强，天下可安。
——李远正德九年正月初七于知行居”
写罢，搁笔。墨迹在纸上慢慢干涸。
院子里传来鸡鸣，清脆悠长。田野尽头，积雪消融处，已隐隐透出泥土的褐色。
冬天过去了。
而属于知行村、属于李远和朱清瑶、属于承业、也属于这个时代的春天，正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