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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选在七月十五，庐山之巅。”李远说，“这个时间地点，太讲究了，太有仪式感了。这说明他很在意形式，在意象征意义。这种人，往往有很强的控制欲，但也往往容易在细节上犯错。”
他放下碗，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小李村在平原上，看不见庐山。但在他心里，那座山已经清晰可见。
七月十五，庐山之巅。
还有五十天。
接下来的日子，小李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李远每天下田干活，和村民们一起插秧、除草、施肥。朱清瑶学着做饭、织布、养鸡，像个真正的农家媳妇。村里人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一个是国公，一个是长公主。但看他们干活实在，待人亲和，也就渐渐放开了。
“远哥儿，你这秧插得不错啊！”田埂上，王寡妇的大牛笑着说，“比我还快！”
“熟能生巧。”李远直起腰，擦了把汗，“小时候天天干，手还没生。”
“郡主也厉害！”另一个村民说，“昨天我看见她织布，那手法，比织坊里的老师傅还麻利！”
朱清瑶在不远处的田里摘菜，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她确实会织布——在宁王府时，她管着百工坊，什么手艺都学过。只是那时是管事，现在是亲手做，感觉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秧苗绿了，长高了，田里一片生机勃勃。可李远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
陆炳每隔十天派人送一次信，汇报查案的进展。进展不大，“甲一”像影子一样，抓不住，摸不着。但也不是全无线索——他们发现，“甲三”组织的资金往来，大部分通过几家山西票号。而这些票号的幕后东家，指向了一个人：北京城里的某位勋贵。
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那位勋贵很谨慎，用了好几层白手套，查起来需要时间。
王守仁那边也有消息。他回南京后，调阅了弘治、正德两朝的所有大案卷宗，尤其是涉及谋反、结党的案子。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朝每代，都有那么几个案子，查着查着就断了线索，或者主犯突然暴毙，或者关键证据失踪。
“像是有一只手，在暗中操控。”王守仁在信里写，“这只手很稳，很有耐心，几十年如一日。‘甲一’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师父传徒弟，一代接一代。”
李远看完信，在灯下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可怕了。一个传承了几十年的组织，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它可能渗透进朝廷的每个角落，可能每个人身边都有他们的人。
难怪“甲一”这么自信。
但他也有自信的资本——两世为人，多了几百年的见识；理工科的思维，善于分析和解决问题；还有身边这些值得信任的人。
还有朱清瑶。
想到朱清瑶，他心里一暖。这些天，她一直陪着他，从不抱怨，从不退缩。白天和他一起干活，晚上陪他研究地图、设计武器。她聪明，敏锐，常常能想到他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昨天，她看着庐山的地图，忽然说：“你看这里，牯岭到含鄱口这段路，两边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道。如果在这里设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远一看，果然。那段路险峻异常，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中间的小道仅容一人通过。如果有人埋伏在峭壁上，往下扔石头、放箭，
“但‘甲一’也会想到这点。”他说，“他可能在那里设伏，也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避开那里，在别处设伏。”
“所以我们得亲自去看看。”朱清瑶说，“光看地图不行，得实地走一趟。”
于是他们决定，六月十五，提前一个月去庐山。借口是去扫墓——宁王葬在那里，女儿女婿去扫墓，合情合理。
出发前一天晚上，李远在院子里最后一次检查武器。
除了改良的“掌心雷”，他还做了几样小东西：袖箭，藏在手腕处，按机关就能发射；铁蒺藜，撒在地上能扎穿鞋底；还有一根特制的腰带，里面藏了钢丝，关键时刻能当武器用。
朱清瑶在一旁帮他整理行装。衣服、干粮、水囊、药品，还有宁王留下的那本账册——她总觉得，那本账册里还有秘密，没被发现。
“清瑶。”李远忽然叫她。
“嗯？”
“这次去庐山，很危险。”他说，“你可以不去的。”
朱清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觉得我会不去吗？”
李远笑了，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她当然会去。就像他一定会去一样。
有些事，明知是险路，也要同行。
“那好。”他说，“我们一起。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两人击掌为誓。月光下，手掌相击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某种承诺。
六月十五，清晨，小李村还在睡梦中，李远和朱清瑶已经出发了。
他们没带太多人，只带了陆炳和四个锦衣卫的好手。都换了便装，骑马，看起来像普通的富户人家出游。
从江西到庐山，路程不远，三天就到了。庐山脚下有个小镇，叫牯岭镇，因为庐山多雾，又称“云雾小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来往的香客、游客、商贩络绎不绝。
李远一行人在镇上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很健谈。听说他们是来扫墓的，主动推荐向导。
“这位客官，庐山地方大，路又难走，没个向导可不行。”吴老板说，“我有个侄子，从小在山上长大，哪条路熟，哪个坡险，他都清楚。工钱不贵，一天五十文。”
李远想了想，同意了。有个本地向导，确实方便些，也能掩人耳目。
向导叫吴小六，十七八岁，黑黑瘦瘦的，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机灵。他扛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几位客官要去哪里扫墓？”吴小六问。
“含鄱口附近。”李远说，“家父葬在那里。”
吴小六愣了一下：“含鄱口？那里地势险，平时很少有人去。客官的父亲怎么葬在那里？”
“家父生前喜欢清静，所以选了那里。”李远面不改色，“怎么，去不了吗？”
“去是能去，就是路难走。”吴小六挠挠头，“而且最近山上不太平，听说有狼，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吴小六压低声音，“有人晚上看见白影飘来飘去，还有哭声。镇上老人说，是前些年打仗死的人，阴魂不散。”
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狼可能是真，但“白影”“哭声”，恐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我们不怕。”李远说，“带路吧。”
一行人从牯岭镇出发，沿着山道往上走。庐山的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是凿出来的石阶，窄而陡，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雾气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吴小六走在前面，竹竿点地，探着路。他走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平台。平台不大，能容十几个人站着，三面是悬崖，只有来路一条道。站在平台上，能看见
“这里就是观云台。”吴小六说，“再往前就是含鄱口了。客官，你们要扫墓的地方具体在哪？”
李远看向朱清瑶。朱清瑶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那是宁王下葬时，风水先生画的墓穴位置图。
吴小六接过来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个地方……在含鄱口往西三里，有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那里比这里还险，路更窄，平时根本没人去。”
“能带我们去吗？”
“能是能……”吴小六犹豫了一下，“但得加钱。那地方太危险，万一出什么事……”
李远掏出一两银子：“够吗？”
吴小六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够！够！客官放心，一定把你们带到！”
一行人继续前进。越往前走，路越险。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抓着藤蔓、树根才能过去。雾气也更浓了，五步之外就看不清。
陆炳和四个锦衣卫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李远也提高了警惕，袖箭的机关已经打开，一有动静就能发射。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鹰嘴崖。
这里的地形果然如其名——一块突出的岩石，像鹰嘴一样伸向空中。岩石人，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晃晃。
宁王的墓就在鹰嘴崖后面的一小块平地上。墓地很简陋，一块石碑，一抔黄土，一株山茶。山茶已经活了，长出了新叶，在风中摇曳。
朱清瑶走到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李远也跪下磕头。虽然立场不同，但毕竟是岳父，该尽的礼数要尽。
磕完头，朱清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仔细检查墓周围。墓碑、泥土、山茶，甚至旁边的石头，都仔细看了。
“有什么发现？”李远问。
朱清瑶摇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墓。”
但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太干净了。这里地势这么险，平时应该没人来，可墓周围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打扫过。
谁会在这种地方打扫墓地？
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云雾太浓，什么都看不清。但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小六。”他转身问向导，“这
吴小六正在吃干粮，听见问话，连忙咽下去：“怪，会吃人。”
“你去过吗？”
“没有没有！”吴小六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去。上次有个猎户追一只兔子，追到洞口，听见里面有怪声，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病了好几天。”
李远眉头紧皱。他走到陆炳身边，低声说：“你听见了吗？”
陆炳点头，神色凝重：“听见了。像是……铁链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这悬崖别的秘密。
但今天不能下去。雾太大，路太险，贸然下去太危险。
“先回去。”李远说，“明天再来。”
一行人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好几次差点滑倒。等回到牯岭镇时，天已经黑了。
客栈里，吴老板已经备好了晚饭。简单的几样菜，但热气腾腾。李远一行人又累又饿，吃得很快。
吃完饭，李远把吴小六叫到房里，又给了他一两银子。
“小六，明天还要麻烦你一趟。”他说，“我们要去燕子洞看看。”
吴小六脸色一变：“客官，那地方去不得！真有妖怪！”
“不是妖怪。”李远盯着他，“是有人在镇上有没有来什么奇怪的人？”
吴小六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有……半个月前，来了几个人，说是采药的。但他们带的工具不像采药的，倒像……倒像挖矿的。他们在镇上住了两天就上山了，再没下来。”
“几个人？长什么样？”
“五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领头的那个，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断了。”
四根手指。
李远记下了这个特征。他让吴小六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吴小六走后，李远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了刚才的发现。
“悬崖备，可能会有危险。”
“大人，要不要多叫些人？”陆炳问。
李远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就我们几个，小心点。武器都带好，尤其是‘掌心雷’，关键时刻能救命。”
朱清瑶一直没说话，手里摩挲着那块羊脂玉佩。忽然，她抬起头：“李远，我有个想法。”
“你说。”
“如果‘甲一’真在。”朱清瑶说，“他真正的杀招，可能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地下？
李远脑中灵光一闪。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在地上决斗？地下更隐蔽，更容易设伏。而且庐山多溶洞，地下洞穴四通八达，藏个几百人都没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那七月十五之约，就是个陷阱。他们以为要去山顶，实际上可能被引到地下，然后……
“所以明天一定要下去看看。”李远说，“但要比今天更小心。陆炳，你安排两个人守在洞口，万一有事，立刻发信号。”
“是。”
一切安排妥当，各自回房休息。
李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月色很好，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北疆的雪，想起长江的血，想起武昌的花园，想起宁王最后那杯毒酒。
也想起第一次见朱清瑶，她扮成小厮“朱青”，来考校他的手艺。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厮”会是郡主，会成为他的妻子，会陪他经历这么多生死。
“还没睡？”朱清瑶轻声问。她也没睡，侧身看着他。
“睡不着。”李远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甲一’，想七月十五，想……如果我们回不来了，会怎么样。”
朱清瑶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一起走。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李远翻身，把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清瑶。”
“嗯？”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他低声说，“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天下，替我看看匠作学堂建起来，替我看《匠作实务则例》刊行天下。”
朱清瑶没说话，只是抱紧他，抱得很紧很紧。
许久，她才轻声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要活着。我们一起活着，一起回小李村，一起种田，一起变老。”
“好，一起活着。”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牯岭镇上，洒在沉睡的群山上。
而庐山深处，燕子洞里，隐隐有火光闪动。
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叮当，叮当，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七月十五，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