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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忙乱，直到子夜时分才平息。
清点下来：京营兵士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工匠民夫伤十一人；来袭者遗尸四十二具，俘虏三人（包括那纵火者）。马厩烧毁过半，所幸扑救及时，只损失了三十多匹马，冬衣车辆无一受损。
驿站正堂成了临时审讯室。
那纵火者被绑在柱子上，依旧不肯开口。李远让兵士搜身，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一块木牌。
木牌黝黑，正面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暗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甲三·丁九。
“甲三！”李远瞳孔一缩。
澄心堂暗格里的账册，就指向这个代号！原来他们不仅渗透了匠作系统，连绿林匪寇也收买了！
“你们的目标不是劫走冬衣，而是烧掉，对不对？”李远盯着那人，“烧掉冬衣，京营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京营溃散，北疆防线崩溃，达延汗南下，朝廷被迫调南方平叛军北上。届时宁王在武昌就能轻松北上——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那人眼神闪烁，仍不答话。
朱清瑶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那块木牌：“‘丁九’……你是‘甲三’麾下第九号死士？或者说，第九支小队？”
她转向李远：“记得澄心堂暗格里那份匠人名录吗？上面也有类似的编号。这应该是一个庞大的组织，用天干地支编号，分工明确。‘甲三’可能是某个区域的负责人，也可能是某个行动代号。”
李远点头，又看向另外两个俘虏。那两人受伤不轻，但同样咬死不开口。
“罢了。”李远摆手，“把他们分开看押，明日押送保定，交给咸宁伯审问。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保定——今夜之事证明，确实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冬衣送达。”
严文焕忧心忡忡：“过了松林驿就是一线天，若在那里设伏……”
“所以更要快。”李远斩钉截铁，“在他们组织下一次袭击前，冲过去！”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车队就启程了。
昨夜的袭击让所有人绷紧神经。张铭将骑兵全部派出，前出十里哨探，车队前后护卫增至五百人。李远下令：所有车辆间隔缩短，加速通过危险路段。
辰时初，车队抵达一线天峡谷入口。
这是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峡谷，两侧绝壁高耸，仰头只见一线天空，故名“一线天”。谷底道路宽窄不一，最宽处也不过三丈，最窄处仅容一车勉强通过。地面是经年累月流水冲刷形成的卵石，积雪覆盖后更加湿滑。
张铭派出的斥候已经返回：“将军，峡谷内未见异常，但……太安静了。”
“太安静？”
“鸟兽绝迹，连只兔子都没有。”斥候面色凝重，“像是被什么惊走了。”
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动物对危险最敏感，这绝非好兆头。
“怎么办？”张铭看向李远，“绕路的话，要多走一百五十里，至少耽搁两天。”
两天，保定将士等不起。
李远凝视着幽深的峡谷，忽然问：“韩师傅，我们带了多少硝石？”
韩铁火一愣：“做火药的那些？约莫两百斤，原本打算到保定后修缮工事用。”
“全拿出来。”李远下定了决心，“还有桐油，也取五十桶。”
“李大人要……”
“既然他们可能设伏，那我们就逼他们出来。”李远眼中闪过锐光，“张将军，选一百精兵，随我进谷。韩师傅，你带工匠赶制‘火雷’——用陶罐装火药、碎铁，引信留长些。”
“你要用火攻？”朱清瑶明白了，“可若谷中真有伏兵，他们占据高处，火攻未必有效。”
“不是攻他们，是攻路。”李远指向峡谷，“若他们埋伏在两侧崖顶，我们就用火药制造山石崩塌，封住他们的退路和援军路线。同时用浓烟熏呛，逼他们现身或撤离。”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韩铁火立刻带人动手。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装入陶罐，插入浸过桐油的麻绳作为引信。两百斤火药做了四十个“火雷”，虽然粗糙，但威力足够震落山石。
巳时正，一切准备就绪。
李远率一百精兵，推着十辆装满“火雷”和桐油桶的小车进入峡谷。张铭带五百骑兵在谷口接应，其余人保护车队待命。
峡谷内果然安静得诡异。寒风从狭窄的通道穿过，发出呜呜怪响，像鬼哭。两侧崖壁陡峭，上面覆盖着积雪和枯藤，看不清是否藏人。
走到峡谷中段，最窄处。李远抬手示意停止。
“就这里。”他低声道，“点火，往两侧崖壁中段扔！”
士兵们迅速行动。引信点燃，冒着火花被奋力抛向崖壁。陶罐砸在岩石上碎裂，火药洒出，引信继续燃烧……
“轰——！！！”
第一声爆炸震耳欲聋！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十个火雷接连爆炸！峡谷内如同地动山摇，两侧崖壁上的积雪、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撤！快撤！”李远大喊。
众人推着小车向后狂奔。刚退出几十步，身后传来更大的轰鸣——一段崖壁终于支撑不住，整片崩塌！巨石滚落，瞬间将峡谷最窄处堵死大半！
几乎同时，崖顶传来惊呼和惨叫声！
果然有伏兵！
烟尘稍散，李远抬头望去，只见崖顶上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正慌乱地向后退却——他们的退路被崩塌的岩石阻断了！
“放箭！”李远下令。
士兵们张弓搭箭，向崖顶抛射。虽然仰射效果有限，但足以制造混乱。更有士兵将桐油桶滚到崖下，点燃后烈焰腾起，浓烟顺着崖壁向上蔓延。
崖顶的伏兵彻底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车队进入峡谷中段，从两侧推下滚木礌石，再冲下来截杀。没想到李远先发制人，用火药炸塌了部分崖壁，不仅封住了他们的退路，还暴露了位置。
“咳咳……撤！快撤！”
崖顶传来含糊的呼喊。伏兵们开始向峡谷两端逃窜，但崩塌的岩石让他们进退维谷。
李远见时机已到，命士兵齐声呐喊：“缴械不杀！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喊声在峡谷中回荡。崖顶的骚动更大了，隐约传来争执声。片刻后，有人扔下兵器，高举双手：“别放箭！我们投降！”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抵抗。最终，约莫两百余人从崖顶小心爬下，跪地请降。
清点俘虏，竟有二百三十七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自称“过山风”，是房山一带的绿林头目。
“谁指使你们的？”李远厉声问。
“是、是一个姓郑的先生。”过山风颤声道，“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说只要在峡谷里制造山崩，埋了朝廷的车队，事成后再给五百两。我们不知道车里是冬衣，更不知道是救保定将士的……要是知道，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郑先生？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白面短须，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书人。他、他身边还有几个护卫，身手极好，眼神吓人……”
李远心中一动：“他可有提到‘甲三’？”
过山风茫然摇头：“没听过。不过……他给我们看过一块黑木牌，说是信物，事成后凭牌领尾款。”
又是黑木牌。
李让兵士搜身，果然从过山风身上找到一块，样式与昨夜纵火者那块类似，只是编号是“甲三·丙五”。
“丙字队是负责收买绿林的？”朱清瑶推测，“甲三手下至少分甲乙丙丁四支，甲队可能是核心谋士，乙队渗透朝堂匠作，丙队控制江湖势力，丁队是死士。”
这组织比想象中更庞大。
“那个郑先生现在何处？”李远追问。
“他说在保定城外等消息……”过山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还说，如果我们得手，就在崖顶点燃三堆狼烟，他看见了自会派人送尾款来。”
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
“将计就计。”朱清瑶轻声道。
半个时辰后，一线天峡谷崖顶，三堆狼烟冲天而起。
浓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十几里外都能看见。李远让士兵换上伏兵的衣袍，在崖顶挥舞旗帜，做出“事成”的假象。
然后，车队开始“艰难”地清理崩塌的岩石——当然，只是做样子。实际上，韩铁火带人用火药在崩塌处炸开了一个勉强通车的缺口。
午时过后，峡谷“清理”完毕。车队缓缓通过，一切看起来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山崩。
李远和朱清瑶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缝隙观察两侧山峦。
“如果那个郑先生真的在附近，现在应该派人来查看了。”李远低声道。
“也可能他已经起疑。”朱清瑶道，“毕竟，如果是真的山崩，车队不可能这么快通过。”
正说着，前方斥候来报：发现可疑人马，约十余人，正在峡谷出口三里外的山岗上观望。
“果然来了。”李远冷笑，“张将军，派两队骑兵，左右包抄，务必生擒！”
半个时辰后，山岗上的观望者全部落网。
为首的正是那个“郑先生”——郑克明，浙江绍兴人，嘉靖三年的举人，后因卷入科场案革去功名，流落江湖。三年前被宁王招揽，成为幕僚，专司联络北方绿林。
被俘时，郑克明试图服毒自尽，被士兵及时阻止。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令人心惊：不仅有“甲三”的黑木牌，还有一封密信，以及一份名单。
密信是写给宁王世子朱拱栎的，日期是十月二十日，也就是五天前。信中详细汇报了在京畿周边收买的绿林势力，共十七支，合计两千三百余人。这些人的任务是：袭扰朝廷粮道，制造混乱，必要时配合朱拱栎的主力作战。
名单则是这十七支势力的头目姓名、据点、人数。其中就包括“过山风”这一支。
“好大的手笔。”严文焕看了名单，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三百绿林匪寇，若同时发难，足以让京畿州县瘫痪。”
“所以他们要烧冬衣，要在峡谷设伏。”李远道，“目的就是拖延时间，让京营冻垮。一旦京营溃散，这两千多人就能配合朱拱栎的三千私军，在京畿制造更大的混乱，牵制朝廷兵力。”
朱清瑶拿起那封密信，仔细看末尾的落款印章。印章是篆体的“宸濠”二字，但印泥颜色、印文细节……
“这印是假的。”她忽然道。
“假的？”
“父王的印章我见过多次。”朱清瑶指着印文，“他的印章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崩缺，是当年刻印时不小心磕到的。父王觉得这是‘瑕不掩瑜’，反而更喜欢，一直没重刻。但这方印，边缘完整无缺。”
李远接过密信细看：“所以这信不是宁王亲笔，甚至可能不是他授意？”
“未必。”朱清瑶摇头，“父王做事向来谨慎，这种联络绿林的密信，他不会用真印。但信的内容应该是他认可的——郑克明能调动这么多人手，没有宁王府的财力支持根本做不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父王这是在玩火。勾结绿林，形同造反。即便他日真能成事，这些匪寇也会成为心腹大患。”
“或许他打算事成之后兔死狗烹。”李远淡淡道，“历史上这样的事不少。”
审讯郑克明时，此人起初嘴硬，但看到过山风等人的供词，知道抵赖无用，终于松口。
据他交代，“甲三”组织确实存在，首领神秘，连他也没见过真容。他属于“丙字队”，专门负责北方绿林的联络收买。此次阻截冬衣车队的命令，是十月十八日接到的，传令者是个蒙面人，只出示了“甲三”令牌。
“命令里还说，若事不可为，就烧掉冬衣，绝不能让一件冬衣送到保定。”郑克明颓然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李远逼问，“‘甲三’到底是谁？”
“我真不知道。”郑克明苦笑，“这个组织等级森严，下级只知上级代号，不知真名。我上面是‘丙三’，再上面是‘乙二’，至于‘甲三’……可能只有‘乙一’和‘甲一’‘甲二’知道。”
又是一个谜团。
但至少确认了一点：朝中确有内奸，且已渗透极深。
未时三刻，车队再次启程。
清理了峡谷伏兵，生擒了郑克明，前路应该安全了许多。但李远不敢大意，依旧派出大量斥候，车队保持高度警戒。
十月二十九，午后申时。
经过两天一夜的艰难跋涉，车队终于抵达保定府地界。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保定城的轮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城西二十里外，连绵的军营帐篷，以及帐篷外围那一道道的壕沟、栅栏——那是被围的京营大营。
然而此刻，大营异常安静。
没有厮杀声，没有号角声，甚至连炊烟都稀稀拉拉。寒风卷过旷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却更添几分凄凉。
“不对劲。”张铭勒住马，眉头紧锁，“太安静了。”
李远也感觉到了。三万人的大营，就算被围，也不该死寂如此。除非……
“加速前进！”他沉声道，“车队直接开赴大营！”
八百辆大车隆隆驶向京营。离得近了，才看清营寨的惨状：栅栏多处破损，用断枪、车辕勉强修补；壕沟里积着血水和雪水，冻成暗红色的冰；帐篷大多破旧不堪，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营门处，几个哨兵拄着长枪，裹着单薄的棉衣，冻得脸色青紫。看到车队到来，他们先是茫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是、是援军吗？”一个哨兵颤声问，声音嘶哑。
“是冬衣！朝廷送冬衣来了！”李远跳下车，大声道，“咸宁伯何在？速带我去见！”
哨兵们愣了片刻，突然放声大哭：“来了……终于来了……弟兄们有救了……”
哭声惊动了营内。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很多人用破布裹着冻伤的手脚，蹒跚着向营门聚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饥饿、寒冷，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冬衣……真的是冬衣……”
“朝廷没放弃我们……”
“有救了……有救了……”
喃喃声汇成一片，如同濒死者的祈祷。
李远眼眶发热，强忍住情绪，厉声下令：“卸车！分发冬衣！韩师傅，带人架锅煮粥！顾师傅，组织绣娘检查伤兵冻疮！”
整个京营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兵士们自发上前帮忙卸车，当油布打开，露出里面厚实的三层冬衣时，许多汉子当场跪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李远在人群中寻找主将。终于，在中军大帐前，他看到了咸宁伯仇钺。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正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帐外。他身上的铁甲依旧铮亮，但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显然受了伤。
“末将李远，参见咸宁伯！”李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奉圣上旨意，押送冬衣五万套、粮食六千石、药品若干，现已送达！”
仇钺没有立刻说话。他凝视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冬衣包裹，又看向营中忙着换装的士兵，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李远……你可知，你若晚来三天，这三万人，就要冻死一半。”
李远抬头：“末将来迟，请伯爷治罪。”
“治罪？”仇钺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救了这三万条命，救了整个北疆防线，老夫该给你请功才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起来吧。进帐说话。”
中军大帐内同样寒冷。炭盆里只有微弱的余烬，仇钺甚至舍不得多点一个火盆。亲兵想要添炭，被他摆手制止：“省着点，给伤兵营。”
李远心头一酸，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袋——里面是朱清瑶准备的姜椒盐：“伯爷，用热水冲服，可驱寒。”
仇钺接过，却不急着喝，而是盯着李远：“说说京城的情况。圣上……圣上可安好？”
“圣上安好。朝廷已调集南方诸卫所兵，准备平定宁王之乱。”李远简要汇报了京城近况，重点提到军需总坊的建立、冬衣的生产，以及一路上的袭击。
当听到“甲三”组织和郑克明的供词时，仇钺脸色越来越沉。
“果然……果然有内奸。”他重重一拳砸在案上，“我军自出京以来，动向尽在敌人掌握。每次突围，都正好撞上鞑子主力；每次转移营地，都会遭遇袭击。若非有内鬼通风报信，绝无可能！”
“伯爷怀疑营中有奸细？”
“不是怀疑，是肯定。”仇钺从案下取出一支箭矢，递给李远，“你看看这个。”
李远接过。这是一支常见的鞑靼箭，箭镞三棱带倒钩，箭杆是桦木。但仔细看，箭杆尾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丙戌·十七。
“这是……”
“十月二十六，鞑子夜袭，被我军击退，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仇钺冷笑，“打扫战场时，亲兵发现这些箭杆上都有编号。鞑子骑兵虽然凶悍，但多是部落制，箭矢自备，怎么可能有统一的编号？”
李远心中一震：“这是……军队的制式编号！”
“对。而且是汉人军队的编号方式。”仇钺眼神锐利，“‘丙戌’可能是批次，‘十七’是序号。老夫带兵三十年，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箭，是有人专门制作，提供给鞑子的。”
帐内陷入死寂。
如果连箭矢这种消耗品都能批量供应给鞑子，那这个“甲三”组织的能量，就太可怕了。他们不仅渗透朝堂、收买绿林，还能暗中组织军工生产，武装敌人。
“还有更蹊跷的。”仇钺继续道，“围困我军的鞑子骑兵，约有一万二千人。但老夫观察多日，发现他们分为两部：一部约九千人，确实是鞑靼骑兵，骑术精湛，善于骑射；另一部约三千人，虽然也穿鞑子衣袍，但马术生疏，更擅长结阵步战。”
“那三千人……是汉人伪装的？”
“十有八九。”仇钺点头，“而且很可能是宁王世子朱拱栎的三千私军。他们混在鞑子军中，既增强了鞑子的实力，又学会了鞑子的战术。等将来宁王北上，这支汉化鞑子兵，就是他的王牌。”
李远背脊发凉。好深远的谋划！
“伯爷，现在营中情况如何？将士们……还能战吗？”
仇钺沉默片刻，缓缓道：“冻伤者约五千，重伤八百，轻伤无数。粮食只够三天，柴火更是紧缺。若非你这五万套冬衣及时送到……”他摇摇头，“但现在有了冬衣，有了粮食，最多五日，我军就能恢复七成战力。”
“五日……”李远计算时间，“宣府那边，还能撑多久？”
“宣府城墙坚固，存粮充足，守将是老将傅铎，守三个月不成问题。”仇钺道，“问题是，达延汗围而不攻，显然在等——等京营溃散，等朝廷调南方兵北上，等北疆防线彻底空虚。”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保定西北方向：“但老夫这几日发现一个奇怪现象：鞑子围营虽严，西北角却总是薄弱。起初以为是陷阱，后来派死士探查，发现西北三十里外，有一处山谷，常有车辆进出，戒备森严。”
“山谷？”
“对。”仇钺转身，眼中闪过精光，“老夫怀疑，那里是鞑子的囤粮之地，或者是……那三千汉人伪军的营地。他们故意留出西北角的破绽，是想引诱我军去攻。但如果我们不去攻粮草，而是……”
“而是直捣黄龙，袭击那三千汉军。”李远接话。
仇钺笑了：“没错。只要击溃这三千人，鞑子就少了一臂。届时我军再突围北上，与宣府守军里应外合，未必不能解宣府之围。”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但值得一试。
“末将愿助伯爷一臂之力。”李远抱拳，“冬衣车队中有随行工匠三百余人，擅长制作器械。若需要攻城器具、陷阱机关，随时可调用。”
仇钺深深看了李远一眼：“难怪圣上如此器重你。好，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去安顿车队，让将士们换上冬衣，吃顿饱饭。明日……明日我们再详谈破敌之策。”
李远行礼退出。
走出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领到冬衣的士兵们正忙着更换，许多人捧着热粥，蹲在帐篷边狼吞虎咽。虽然依旧寒冷，但那种绝望的死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新燃起的斗志。
朱清瑶正在伤兵营帮忙。她带着随行的绣娘，给冻伤的士兵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那些粗犷的汉子，在这个面容清丽的女子面前，竟都乖顺得像孩子。
李远远远看着，没有打扰。直到她忙完一段，抬头擦汗时，两人才目光相遇。
朱清瑶走过来，狐裘上沾了血迹和药渍，但眼神明亮：“都安顿好了？”
“嗯。”李远点头，“咸宁伯有了破敌之策，明日详谈。”
“那就好。”朱清瑶望向营地，“这些将士……总算有救了。”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寒风中，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五万套冬衣，如及时雨般送达。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保定之围要解，宣府之危要救，宁王叛军要平，朝中内奸要揪……
这盘棋，才下到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