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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柱眼睛一亮：“公子是要……”
“严文焕用规矩卡我，我就用事实打他。”李远望向城南方向，“他不是要‘一视同仁’吗？那咱们就看看，京营那些‘合规’的冬衣，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三日后，西苑工坊
“成了！成了！”刘一斧的喊声从织造工区传来。
李远快步赶去，只见那台改良织机前，韩铁火正踩下踏板。“咔哒”一声轻响，右侧梭盒内的木梭被弹簧弹出，嗖地穿过梭口，准确落入左侧梭盒。紧接着，刘一斧手动推动打纬板，“啪”地将纬线压实。
虽然打纬仍需手动，但投梭已实现半自动化。织工翠姑坐在机前，手捧纱线，眼睛紧盯布面，随时准备接断头。她脚下也有一个踏板，但与投梭无关，只是用来调节经线张力。
“翠姑，感觉如何？”李远问。
翠姑脸上带着新奇与兴奋：“回总办，省力多了！以前投梭要手腕发力，一天下来胳膊酸得很。现在只需盯着布面，接接头，轻松不少。就是这弹簧力道有点大，梭子飞得快，刚开始不习惯。”
韩铁火闷声道：“弹簧力道可调，我再改改。”
刘一斧抚着胡须：“按这个改法，一个熟手照看两台机器，还真有可能。就是打纬还得手动，若能把这个也改了……”
“一步一步来。”李远仔细检查投梭机构，“弹簧用久了会疲软，得设计个便于更换的结构。挡板也要加固，防止梭子撞击变形。”
他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驿卒打扮的汉子翻身下马，肩扛两个麻袋，大步走进工坊：“宣府镇守太监石公公、九江卫指挥使鲁将军，有急件送呈李总办！”
李远接过信，拆开火漆。石猛的信很简短：“李老弟，你要的羊毛、棉花已凑齐，共羊毛五百斤、棉花三百斤，走军驿加急，三日内到。另，鲁广孝有话说。”
另一封是鲁广孝的亲笔，字迹刚硬如刀：
“李总办：京营冬衣之事，鲁某早有所闻。永丰号以霉变羊毛充数，去冬冻伤士卒十七人，其中三人截趾。闹事军官有二人：神机营把总王大力、三千营哨官周铁栓。此二人皆鲁某旧部，性刚直，可用。如需面证，可密调来京。”
信末附了两个名字和所属营卫。
李远握紧信纸，心中有了底。
“公子，宣府的羊毛到了，咱们是不是……”李柱看着那两个麻袋。
“不。”李远摇头，“这些羊毛，先存着。咱们工坊的物料，还得从正规渠道买。”
“可是工部卡着——”
“他会放的。”李远看向工部衙门的方向，“严文焕卡我们，是为了逼我们就范，或是拖垮我们。但若他发现，卡不住我们，反而会逼我们走‘非正规’渠道，那时他就该慌了。”
他吩咐李柱：“你再去一趟那三家商行，就说西苑工坊愿以市价加一成，紧急采购羊毛一千斤、棉花八百斤。若他们还不卖，就说我们要上报皇上，陈情‘京畿商行垄断军需，坐地起价’。”
“加一成？咱们银子本就不够……”
“银子的事，我有办法。”李远看向朱清瑶。
朱清瑶会意，轻声道：“我在京郊有处陪嫁庄子，可抵押给钱庄，换一千两现银。只是……若让父亲知道……”
“算我借的，加倍还。”李远郑重道，“待内库拨款下来，第一时间赎回。”
朱清瑶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去安排。
李远则走到那台改良织机前，看着翠姑操作。半自动化的投梭虽不完美，但已是破局的第一步。严文焕用规矩织网，他就用技术破网；严文焕卡正规渠道，他就用市场压力反逼。
工坊外，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而工坊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进入新的回合。
两日后，工部衙门
严文焕听着赵文康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西苑工坊不但没停工，反而在改造织机？还去商行加价采购？”他放下茶盏，声音发沉，“李远哪来那么多银子？”
“据说是……宁王郡主抵押了庄子。”赵文康低声道，“还有，宣府那边好像私下送了一批羊毛棉花过去，走的是军驿。”
“军驿？”严文焕眼中闪过厉色，“石猛和鲁广孝，好大的胆子！军驿岂能私用！”
“大人，这事儿若闹起来，石公公和鲁将军怕是不会认。军驿传送‘边镇样品’，也算说得过去。”赵文康斟酌道，“下官担心的是……李远若真被逼急了，走边军渠道搞物料，咱们工部可就彻底卡不住他了。”
严文焕沉默。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工部的规矩只能管“正规”渠道，若李远借边军之势，走军需通道，工部的手就伸不过去了。
“还有，”赵文康声音更低，“李远派人打听永丰号的事，好像……知道了霉变羊毛的事。”
“什么？！”严文焕猛地站起，“他怎么会知道？”
“永丰号管事的儿子在虞衡司当差，许是漏了口风。”赵文康额头冒汗，“大人，若李远真把这事儿捅到皇上面前，咱们工部‘一视同仁’的说法，可就站不住脚了。永丰号背后虽是兵部的人，但真要查起来，工部也脱不了干系……”
严文焕在值房内踱步，脸色阴沉。他本想用规矩慢慢勒死西苑工坊，却不料李远如此难缠，不但没被勒住，反而要反手掏他的软肋。
“永丰号那边，让他们最近收敛点。”严文焕终于道，“至于西苑工坊的物料采购……放了吧。”
“放了？”赵文康一愣。
“再卡下去，真把他逼到边军那边，咱们更被动。”严文焕疲惫地摆摆手，“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他。批文可以给，但按最低配额给。一次只批三百斤羊毛、二百斤棉花，让他三天两头来申请，拖慢他的节奏。”
“是。”
“还有匠籍核验，”严文焕补充，“拖到月底，再放一批人过去。但要盯紧，西苑工坊每增加一个匠人，都要报虞衡司备案。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文康领命而去。
严文焕独自坐在值房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工部衙门的暮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下一盘越来越吃力的棋。对手看似只有李远一人，但其背后站着宁王郡主、宣府边军、甚至隐隐有皇上的影子。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几个老臣，竟似孤立无援。
“陈大义……”他喃喃念着那个名字，目光落在案头那册《摘要》上。
百余年前，那个匠户面对工部围剿时，是否也曾如此艰难？而最终，他是如何破局的？
严文焕翻开册子，找到那段记载，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成祖抚甲叹曰：‘此甲若早制三年，北征将士可少冻毙千人。’”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不知是风过屋檐，还是这位老臣心底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