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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上的十道弧线在月光下极轻极浅地亮着，像皮肤下极细极淡的血管。他把手放在剑柄上停了一小会儿。触手温热，像还残留着掌纹里的体温。然后他松开，站起来。三把武器静静插着，影子极长，长到把苏阳自己的影子也一起吞了进去。他没有再看，转身下山。走到一半时，他听见身后极轻极轻的一声。像风穿过竹节，也像剑自己轻响了一下。他没回头。
第四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苏阳把扫帚扛上肩。他先去了杂役房。老刘头门没开，窗台上已经搁好一根新削的帚梢，麻绳缠得极紧，长度刚好两圈。苏阳把它换上，把旧的断梢留在老刘头门口。然后去伙房。老孙头正在和面，见他来了，从蒸笼里摸出两个还温着的花卷，想了想，又掰了半个咸蛋塞进油纸里。苏阳接过去，没说话。老孙头把面盆里的面团翻了个面，极用劲地按下去，又提起来，在盆沿摔了两下。“别老不回来。”他说。
“嗯。”苏阳说。
李道玄不在藏经阁。苏阳走到山门口时才看见他，正端了两碗豆浆站在石阶旁，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碗边照例搁着一双筷子。李道玄看见苏阳，没说话，把其中一碗递过去。苏阳接过来。豆浆不冒热气了，只碗底还剩一点温。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回石阶上。李道玄没问他去哪，也没说等他回来。他只在苏阳转身时极轻地敲了敲碗沿，和从前一样，不规律，像只是手指多了个动作。
“还走。”李道玄说。不是问句。
“走。”苏阳把扫帚从右肩换到左肩。
李道玄点了点头。苏阳翻身上马。老灰马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上极慢极轻地蹭了两下。苏阳轻夹马肚，它便迈开腿，朝山门外的官道走去。守门弟子还没换班，正靠墙打盹，苏阳经过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山门外的天开始泛白了。老灰马走了几步，快到那根旧木桩旁时，极自然地朝右偏了偏头，像从前每次走到这里都要被拴上去。苏阳轻轻拉了一下缰绳，把它带了回来。老灰马没有闹，只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山道两旁的松树在晨风里极轻地摇，针尖上挂着一层极细极碎的水珠。远处伙房的烟囱冒起第一道烟，极淡极直，还没被风吹散。
苏阳没有回头。
他走后没多久，后山的雾才真正散开。墨竹林里的竹叶开始往下落，有一片轻飘飘地旋过几转，正好落在寒潭水面上。晨风吹过来，把它推到对岸那棵野栗子树下。栗子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枝上那几颗青栗子比去年大了一圈，其中一颗被风带得轻轻一晃，又慢慢稳住。
和从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和从前的每一个早晨，又不太一样。
他朝寒潭走。马蹄踩在湿草上，极轻极软。寒潭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极薄的雾。他下马，把扫帚扛在肩上，走向水边。那一刻，他忽然想，十年前他刚来玄天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站在山门口，灰布衣，破扫帚，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现在他站在寒潭边，还是灰布衣，还是扫帚。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朝水里走了一步。凉意从脚踝漫上来，极轻，极清楚。苏阳没有停。他一步一步往寒潭深处走。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棵老松树还在，那三把剑还插在坟前。他带着扫帚。水没过他的肩。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入那一片极清极静的水中。
寒潭的水下没有黑。反而极亮。一道极细极淡的光从水底极深极深处透上来，像有人在地划着水，每一道划出去的弧，都像在扫地。
圈，散了。
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