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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盐场的老妇没有离开。苏阳回到扫尘堂后，阿青给他倒了碗凉茶，茶是南海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极涩，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慢慢泛出一丝极淡的回甘。阿青说这茶叶是那老妇上月来取药材时留下的——她每次都留一包茶叶，说是抵药材钱，其实她留下的茶叶比药材本身还贵。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每次来都不报名字，只说自己是‘晒盐的’。村里人叫她盐婆。”阿青把茶壶搁回灶台上，“上个月她来取药材时，我试着用扫尘术帮她压制了一次手腕上的溃烂——压了一刻钟，她说比她自己炼的压制符管用，但她不让我继续。她说她已经侵蚀超过七成了，别浪费药。”
苏阳把茶碗放下站起来。盐婆手里那枚血引术残符——残党头目在矿井里说过，血手姥姥在总坛废墟里留了三枚残符，一枚封着逆转公式，一枚封着她的实验数据，第三枚没人知道在哪。如果盐婆手里那枚残符就是第三枚，那里面的东西可能连血手姥姥的师弟都不知道。他推开竹帘走出扫尘堂，沿着小径朝晒盐场走去。盐田里盐婆还蹲在原地，竹篓里的粗盐已经装满了，她正用麻绳把竹篓捆在背上准备往回走。苏阳走到她面前停住。
“你手里那枚残符——是你自己炼的，还是血手姥姥留给你的。”
盐婆把麻绳在胸前打了个结，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残符。”
“你刚才说你自己炼了两年压制符炼不出了。血引术压制符需要血引术本身才能炼制，你的血引术已经侵蚀超过七成，炼制过程中会反噬自身，炼不了两年。你能撑二十年，不是因为你自己炼符——是因为你手里有她留给你的残符。”
盐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小包。她把油布一层一层拆开，拆了六层，最里面躺着一枚和苏阳在矿镇拿到的那枚同款但颜色更深的血引术残符。残符边缘已经被血引术侵蚀得发黑，符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极小的字——是血手姥姥的笔迹。不是逆转公式，是一封信。
“她留给我的，说等她的逆转公式被人带到南海来的时候再拆开。你刚才在盐壳上写了公式的名字——扫尘术。所以我拆了。”她把残符举到眼前，眯着眼念出上面那些极小的字，“‘盐婆，你看到这封信时，逆转公式已经被人带到了。能带公式来的人，手里一定有诛天剑。你问他一件事——血手姥姥的骨灰还在不在溶洞里。如果还在，替我在她骨灰上撒一把南海的粗盐。她生前最喜欢用粗盐腌鱼，说细盐太软，粗盐才有嚼劲。’”
苏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盐田边缘蹲下来，用扫帚梢在龟裂的盐壳上扫了一下。盐壳表面的盐粒在扫帚梢下碎裂，露出底下还没完全干涸的湿泥。“她的骨灰埋在溶洞废墟里，我亲手埋的。粗盐我替你带过去——等我从南海回去，路过矿镇时绕道溶洞。”
盐婆把残符重新用油布一层一层裹好，裹了六层，放回怀里。她背起竹篓朝晒盐场深处走去，走出几步时停下来头也没回。“山里那三个伤者——我告诉他们扫尘术的公式已经在南海了，他们很高兴。虽然公式对七成以上无效，但他们说，至少以后七成以下的人不用像他们一样等死。她等了六十年没等到，他们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不算太晚。”她的背影消失在盐田干裂的碎块之间，竹篓里的粗盐在她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粒从篓子缝隙里漏出来落在盐壳上，和盐田本身的盐混在一起。
苏阳回到扫尘堂时阿青正给最后一张竹榻上的老渔民换药。老渔民手腕上的纱布解开后露出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淡粉色疤痕——和阿青手臂上那道一模一样。阿青把旧纱布卷好丢进竹篓里，用新纱布重新包扎。“这是村里第三个用扫尘术治好的。前两个已经能出海打鱼了。”她把纱布两端打了个极平整的八字结——和杂役房老刘头绑帚梢的绳结一模一样。苏阳看着那个结，嘴角动了一下。
阿青把医案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油纸裹的小包。“殷大夫上个月回来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在找初代祖师的剑痕，南海渔村这一处他年轻时在码头拴船时见过。石柱上那道弧线旁边有一道新刻的弧线，是他照着初代祖师那道描的。他说描得不像，但心意到了。”苏阳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晒干的茶叶——和盐婆留下的是同一种苦丁茶。茶是他自己炒的，火候有点过，有几片叶子边缘焦了。殷血衣炒茶的手艺显然不如他泡茶的手艺，但他还是把焦叶也包进来了。
苏阳把茶叶塞进怀里，和老孙头的杂粮饼、老刘头多缠的麻绳放在一起。第三处剑痕在码头石柱上，他已经激活了。初代祖师当年在南海渔村住了半个月，每天看渔民撒网——他说渔网在空中展开的弧线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弧线很像。他在石柱上刻了两道弧线，一道是他自己的，一道是当时渔村的守碑人用渔网绳模仿他刻的。殷血衣在这两道弧线旁边刻了第三道——他说描得不像，但苏阳刚才在码头上用扫帚扫过去时，三道弧线同时亮了起来。
阿青把他送到村口，老灰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苏阳走过来打了个响鼻，偏头去啃他肩上的扫帚。苏阳把扫帚从它嘴里抢救出来，翻身上马。阿青站在歪脖子椰树下，手里还握着那支秃了尖的毛笔。
“殷大夫说扫尘堂的总号在青阳城，分号将来会开到所有需要的地方。南海是第一个分号，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让我转告你——总号开业一周年，想请你回去喝杯茶。他说你现在喝的苦丁茶是他炒焦的，不算数。”
苏阳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老灰马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北走去。第四处剑痕在识海里浮现——往西，西域古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殷血衣那包炒焦的茶叶，茶叶在油纸里轻轻响了一下，和老孙头的杂粮饼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