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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观星台在五霞山最高的那座峰顶上。山路陡得连驴都上不去，苏阳把老灰马拴在山脚下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提着扫帚独自往上走。石阶被山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干苔藓，踩上去脚底打滑。有几处石阶完全塌了，得用手撑着旁边的岩壁才能爬上去，岩壁上湿漉漉的，摸了一手露水。他把手上的露水在裤子上擦干，继续往上爬。
观星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整座山顶被削平了，铺着一块块裂了缝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台中央立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图的刻痕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有最深的几道还能看出是北斗七星的轮廓。石柱脚下坐着一个人——柳先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盘腿坐在石柱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像是在打坐。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晰，但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的空，是没有内容——像一个被雕刻出来的人偶还没来得及上色。
苏阳走到石柱前三步停住，扫帚顿在青石板上。柳先生没有抬头，但开口说话了。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被同一只手掌在同一个高度上轻轻拍出来的，没有任何语调起伏。“苏长老，令师三十年前在这个位置上站了一整夜，等我赴约。我没来。今天你替他来了。”
“你不是柳先生。”
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像人——不是先撑地再直腰，是所有关节同时启动，膝关节、髋关节、脊柱关节在同一瞬间完成同一个角度变化，像一把被机关控制的折尺。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没有脉搏跳动，皮肤下的血管是静止的。不是死人——是傀儡。一具被剑意灌注的傀儡，体内封着一缕不属于他的剑意碎片，那道剑意在苏阳的感知里和诛天剑的气息同源，但更古老，更沉。
“柳先生是我在世间行走的名字。”傀儡说，“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出现在五霞山，说服六大世家联手对付你，给血煞宗一个交代。这些事是我做的，但我不是做这些事的人。”
“你体内那道剑意碎片是谁的。”
“初代祖师。守墓人把这缕剑意封在我体内，让我能在世间自由行动。我的任务是确认你有没有资格进入剑渊第四层。”傀儡把右手伸到苏阳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柄由纯粹剑意凝成的淡金色短剑——和苏阳识海里诛天剑法第九式的剑意轮廓同一种颜色，“打赢我，第四层的半幅残图归你。输给我，诛天剑留下。”
苏阳把扫帚横在身前，摆出起手式。诛天剑还挂在腰间，他没有拔——不是托大，是他感觉到了对方体内的剑意碎片和他识海里的第九式剑意在共鸣。这道碎片来自于初代祖师的剑意分身，和他在剑渊前三层见过的守护灵同源，但更纯粹。它不附带任何招式，它本身就是招式。傀儡先动了。它把手里的短剑往前一递——基础剑式直刺。和苏阳在擂台上对林峰时用过的第一个姿势一模一样，和第一层石人、第二层镜中人、第三层少年守护灵摆出的姿势一模一样，和苏阳现在正握在手里的扫帚起手式一模一样。
两把武器在石柱下第一次交击，扫帚的竹柄和剑意凝成的短剑撞在一起，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剑意短剑在碰到竹柄的瞬间化成了无数极细的光丝，从竹柄表面滑过去，又重新在傀儡手里凝聚成剑。苏阳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扫帚柄——竹面上被剑意滑过的地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和诛天剑剑身上的暗纹同一种颜色。不是被攻击了——是扫帚在吸收对方的剑意。这柄扫帚跟了他三年，竹竿是后山寒潭边长了八百年的墨竹，被剑渊外溢的剑气滋养了八百年。它在剑意面前不是死物，是能呼吸的。
傀儡看着扫帚柄上那层金色纹路，居然停手了。它把短剑垂在身侧，盯着苏阳手里的扫帚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傀儡在看，是封在它体内的那缕剑意碎片在看。然后它做了一件苏阳没预料到的事：它把自己手里的短剑收了回去，把右手五指并拢，以手代剑，摆出了和苏阳一模一样的起手式。不是剑招的较量——守墓人想看的不是诛天剑法第九式的威力，是第九式在苏阳手里和在他师父手里有什么不同。同样的剑法不同的人使出来，剑意也不同。守墓人在苏墨渊身上见过第九式的前身——那个起手式苏墨渊用墨竹竿使过无数次，但因为没有诛天剑，剑意始终是残缺的。现在苏阳手里有诛天剑，守墓人要确认诛天剑认的这个主人到底值不值得。
苏阳把扫帚放在石柱下，同样以手代剑。两人在观星台上同时出招，基础剑式直刺，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淡金色的轨迹。傀儡的剑意和他的剑意在两人之间撞在一起，没有炸开，没有气浪——两道同源的剑意在撞击点互相渗透，形成了一圈无声旋转的淡金色漩涡。和他在封印台上领悟第九式时那个漩涡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他自己在转，是两个人的剑意同时在转。苏阳在傀儡的剑意里看到了苏墨渊的影子——不是剑招，是起手式。苏墨渊的起手式和他不一样，苏墨渊每次出剑前都会把竹竿先放在地上，空着手站一会儿，再拿起来。这个习惯苏阳小时候见过无数次，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他知道了——苏墨渊不是在犹豫，他是在和身体里没被种下的血引术对抗。血枯术烧掉了他二十年寿元，同时也烧掉了他剑意中本该最锋利的那部分。他的起手式比别人慢半拍，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疼。
傀儡收回手指，后退一步。“你师父的起手式比你慢半拍，但他打出的每一剑都比你多了半斤力。你用剑是用脑，他用剑是用命。这就是第十式的关键——不是剑招，是为什么拿起剑。你的答案和你师父不一样。”
苏阳看着自己的指尖。第十式他还没有完整的剑招，只有一个起手式，和刚才傀儡体内那道剑意碎片共振时产生的极短暂的灵感。灵感的核心不是任何一个剑式，是一个人——苏墨渊。师父用二十年时间把剑渊第四层的钥匙碎片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用命换血渊剑魂松动的缝隙，用墨竹竿在手心里磨出的老茧换苏阳现在的起手式。第十式不是打人的，是继承的。继承的不是剑法，是为什么拿起剑。
傀儡看着苏阳的表情，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胸口正中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被攻击了，是它体内的剑意碎片自己裂开了。碎片封在傀儡体内，一旦被人真正领悟了其中的剑意，碎片就会自动解体。裂纹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傀儡的指尖开始化成淡金色的光点，光点悬在空气中，慢慢拼成一行字：“第十式未成，但路是对的。来找我。”
守墓人的声音从光点里传出来，不是傀儡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是一个真人说话时带着停顿、换气、偶尔字和字之间会卡的节奏：“你是诛天剑自初代祖师之后第一个真正的主人。剑渊第四层的入口在你师父坟前，推开石板往下走，我在第一道剑意屏障后面等你。你师父当年走不到我面前，因为他缺了半幅残图——他的残图只有入口位置，没有守护灵的弱点。现在你两幅图都有了，第三块钥匙碎片就在观星台石柱底下。”顿了顿，“还有——你师父每次出剑前把竹竿放在地上，不是因为疼。他是在跟身体里的血枯术说话，告诉它——这一剑我还撑得住。”
光点彻底消散。傀儡坐回石柱下，姿势和刚才苏阳上山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天。但傀儡的身体不再维持人形，从指尖开始石化，石化的速度不快，但均匀，像沙子从沙漏里往下滑。几个呼吸的功夫，整具傀儡变成了一尊石像，面容模糊，衣物纹理和青石板上的星图融为一体。苏阳在石柱底下找到了第三块钥匙碎片——它嵌在石柱基座的暗格里，暗格机关需要用诛天剑的剑意才能激活。碎片上刻着的东西他之前见过：起手式的最后三分之一，和他在血手姥姥手里拿到的那块同一种材质。三块碎片拼在一起，起手式就完整了。他把碎片收进怀里，和另外两块放在一起，三块碎片隔着衣物轻轻震动，像磁石找到了同一块铁。
下山路上，他在半山腰停了一下。五霞山的夜景铺在脚下，六大世家的族徽灵石在各处山峰上闪着不同颜色的光，赵家的青色、钱家的金色、孙家的绿色、李家的蓝色、周家的白色、吴家的红色，六道光在夜色里互不相让又互相照亮，和他上山之前在五霞山庄大殿里对峙的六个人一一对应。他把扫帚扛在肩上往山下走去，诛天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剑鞘末端磕在石阶边缘一块松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远处山脚下，老灰马打了一个响鼻，声音从松林里模模糊糊地飘上来，大概是闻到了他手上的露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