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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就越重。
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是密度——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大口没嚼完的馒头，噎在嗓子眼里不肯下去。殷红袖跟在苏阳身后，脚步比之前稳了些，血引术残留被剑渊入口的剑气冲了一轮，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殷血衣走在最后面，药箱换了只手拎着，紫砂壶在箱子里随着步伐轻轻磕着箱壁，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
石阶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石门，是镜面——一整块嵌在石壁里的暗红色晶体，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苏阳走到镜面前三步处停住，镜面上映出他的影子——灰布衣，竹扫帚，腰间插着半截墨竹竿，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影子没有动。苏阳往左移了半步，镜中人站在原地没动。他把扫帚换到左手，镜中人依然握着扫帚站在原来的位置，用和苏阳一模一样的目光盯着他。
“镜心石。”殷血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在盯着镜面，但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只有苏阳的。“玄天剑经总纲里提过这东西，上古宗门用来考验弟子心性的法器。它不会模仿你的外表，只会折射你的心念。你心里想什么，镜子里就演什么。过了它这一关，才算真正进了剑渊第二层。”
苏阳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像一滴水滴进了静止的湖面。涟漪从指尖落点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最后，整面镜子忽然变成了透明的，镜中人走出来，站在苏阳面前。
不是影子，是实体。和苏阳一模一样的灰布衣，一模一样的竹扫帚，一模一样的半截墨竹竿。连扫帚柄上被藤蔓啃出来的凹痕都一模一样。镜中人把手里的扫帚横在身前，摆出一个起手式——基础剑式直刺，和苏阳最熟悉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苏阳没有动。
镜中人也收回了扫帚。两人在镜面前对峙着，然后镜中人开口了。声音和苏阳一样，语气和苏阳一样平淡，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苏阳正在心里想但还没说出口的——不是镜子读取了他的记忆，是镜子在演他的心念。他刚才在想“你到底是谁”，镜中人比他先问出口：“我是你。”
殷血衣说过，镜心石不模仿外表，只折射心念。第一层石人用的是剑招，过招就能通关；第二层镜心石用的是心念，对话就是过招。和剑招不同，心念没有起手式，没有变招，只有一个问题——镜中人问的，就是苏阳真正想问自己的。
镜中人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说的不是苏阳正在想的话，而是苏阳从来不敢问自己的话：“你怕什么。”
苏阳沉默了一会儿。“怕这层隔膜一直破不了。怕万年修为到头来不是我的。”
镜中人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轻，布鞋踩在镜面铺成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做了苏阳没做过的事——他把扫帚放在地上，把墨竹竿也放在地上，空着双手站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苏阳从来没有做过。从十年前签到的第一天起，他手里就握着扫帚，换了七八次帚梢，但从来没放下过。
“你怕的不是隔膜本身，”镜中人说，“你怕的是突破隔膜之后，发现自己突破不了。”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镜中人放下扫帚的动作，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只有镜面发出的极细微嗡鸣声，和殷红袖在角落里极轻的呼吸声。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把扫帚放在地上，把墨竹竿也放在地上，空着双手面对镜中人。“十年了，我一直在用签到系统给的修为，不是我自己的。第二十四章裴青说我的修为像被人灌进去的，有一层隔膜。当时我想的是——对，这道隔膜我会突破，只是需要时间。后来在官道上改造共鸣符，隔膜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在旧宅逼出血引术之后，第二道。寒潭底下吸收剑意碎片之后，第三道。三道裂纹，一道比一道深，但离彻底突破还有多远，我不知道。我怕的不是突破不了——我怕的是我突破不了之后，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