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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娘，」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能活。」
「咱不光能活，」他，「总有一天，咱还要住回去。让那些今天把咱赶出
来的人，都跪着，求咱回去。」
李翠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
，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儿，你别净这些气话。咱们孤儿寡母的，能安
安稳稳地活下去，娘就知足了。」
她只当他的，是气话。
陈望生没再辩解。他知道，现在再多，母亲也不会信。他只能把这句话，
记在心里，等有一天，真的做到了，再给她听。
夜里，破屋漏风，那扇歪门关不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脊背发凉
。屋顶那几道缝，也透着冷气，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却还
是冷。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今天，他算是真正尝到了「居无定所」的滋味。
前世他，等那股劲儿，自己慢慢退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母亲蜷在床上哭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映在墙上的
影子，一会儿，又是那道石门，和门缝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破屋外，那片烂泥滩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鸡
鸣。
陈望生坐起来，看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走到门口，站在那破屋的门槛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乎乎的烂泥滩，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红土坡地
。
红土坡地，是村里分给他家的地。那地又酸又板结，种什么死什么，村里人
都，那是块死地。
可陈望生看着那片地，心里头，却忽然涌上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死地？」他在心里头，轻轻笑了一下，「死地，也能种出庄稼来。」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蹲在黄土高原上，对着板结的红土，跟学生：「这土
不是死地，是饿地。给它喂饱了，它能给你往死里长。」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娘，」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这片烂
泥滩，长出金娃娃来。」
他完，转身，进了屋。
屋里，李翠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拿那对银镯子，反反复复地擦着，像
是要把它擦得亮些，再亮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憔悴、却还算
安稳的笑：「儿，醒了？娘给你熬点粥。」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那副憔悴却坚韧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
上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娘，我喝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破屋逼仄，两人挨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
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皂角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破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初春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那片烂泥滩上，薄雾慢慢散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面。
陈望生看着窗外，心里头，那口气，慢慢地，定了下来。
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他在心里头，轻轻地，根扎得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