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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把碗筷摞得哐当响，进了灶房。
我走过去，蹲在我爹旁边。
“爹，刚才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爹抽了口烟。
“你说的实话。你大爷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可他那儿子，不争气。他心里憋屈，拿咱们撒气呢。”
“那他也不能……”
“良子。”
我爹打断我。
“你记住，亲戚就是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再不好，也是你大爷。该敬的，咱敬着。该让的，咱让着。可要是他欺负到咱头上，你也别怂。”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黄小跑趴在我枕头边上，尾巴盖着鼻子。
“良子，你今儿个怼你大爷，怼得好。”
“你也觉得好？”
“那老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我笑了一声。
“可话说回来，”
黄小跑翻了个身。
“你大爷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房子盖完了，酒也喝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可我心里明白，这太平是假的。灰三留下的那张纸，我一直揣在怀里，没事就掏出来看看。
那条线路，那些标记，还有那三个词。
村里，有味，灯下黑。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疼。
“村里”。
好理解。就是朱家坎。
“灯下黑”。
也好理解。那人就在村子里，因为太熟悉，所以没人注意他。
可“有味”，是啥意思？
啥味儿？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烟，黄小跑从外头回来，嘴里叼着半条鱼。
不知道从谁家偷的。
“良子，你还在想那三个词？”
“嗯。”
“我帮你琢磨了。有味，你说，会不会是酒味儿？”
“酒味儿？”
“你看啊，村里谁家天天有酒味儿？小卖部有酒，而且又进了几箱子白酒，搁在屋里头，一开箱一股子酒味儿。”
“刘老师他媳妇一个女人，这些年没听说会啥，杀不了灰三。”
“那倒是。”
黄小跑啃着鱼，含含糊糊地说。
“那会不会是药味儿？李匣子成天熬药，那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着。”
“你可拉倒吧，李匣子瞎吃药，都不孕不育了，你没看走路都跑偏么，不能。”
“也是。”
“再想想。”
黄小跑把鱼吃完了，舔了舔爪子。
“良子，你说，这味儿，会不会不是咱平常说的味儿？会不会是……出马的味儿？”
我愣了一下。
出马的味儿。仙家的味儿。
灰三能闻出来。他是灰家的，鼻子灵。他说“有味”，那味儿一定不是人间的味儿，是仙家的味儿，或者是……别的啥东西的味儿。
“你是说，村里有仙家？”
“不好说。可要是有人能杀灰三，能引你去后山，那这人一定懂行。懂行的人，身上就有味儿。”
我把烟掐灭了。
“黄小跑，明儿个你跟我去趟二十里。”
“去二十里干啥？”
“看我媳妇。”
黄小跑一下子跳起来。
“真的？”
“我爹说了，年前办事。”
“嘿！这事儿好！我跟你说，李月那丫头，长得俊，屁股大，好生养。”
“你闭嘴吧，你咋跟我娘说的一样。”
“我说真的呢！咱出马的，也得过日子啊。你娶了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我帮你带孩子。”
“你连自己都带不明白。”
黄小跑嘿嘿笑，在炕上打了个滚。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爹说要去二十里。
“去吧。赶马车去，路不好走。”
我爹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
“拿着，给李月他爹买点东西。”
“不用，我有钱。”
“拿着。”
我把钱揣好，去后院套车。
那匹老马是前年买的，牙口老了，可干活踏实。
我把车套好，铺了条麻袋在车板上，又搁了件棉袄。
十月的天，早晚凉。
黄小跑蹿上车，找了个舒坦地方趴下。
“你留下。”
“啥？”
“你留下。”
黄小跑坐起来，耳朵支棱着。
“为啥？”
“这些日子太平得不对劲儿。你留在村里，帮我盯着。”
“盯啥？”
“盯人。盯事儿。有啥不对的，回来告诉我。”
黄小跑不乐意，尾巴耷拉着。
“不是，你昨天还要带我去呢，今个就变卦了，你去看媳妇，让我搁村里蹲着，这不公平。”
“回来给你带烧鸡。”
“两只。”
“一只。”
“两只，不然我不干。”
“行行行，两只。”
黄小跑这才满意了，跳下车，抖了抖毛，一溜烟跑了。
我赶着马车出了村。
从朱家坎到二十里，大概要小半天。
公路倒是修得差不多了，还得养护一段时间，石子儿硌得车轮子哐当哐当响。
我只能绕路。从朱家坎往东，走土道，经过西发，三间房，再往南拐，绕一个大弯，才能到二十里。这一绕，多走十来里地。
老马走得慢，我也没着急。
十月的天，天高云淡，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收完了，只剩下茬子戳在地里，偶尔有只野鸡从地里扑棱棱飞起来，吓老马一跳。
走了两个多钟头，到了西发。我没进村，从村外绕过去。西发比朱家坎小，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大柳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
过了西发，路更窄了，两边是荒地，长满了蒿子。风一吹，蒿子秆子哗啦啦响。
我把棉袄披上，掏出烟口袋卷了一根。
刚点上，就听见路边的草丛里有动静。
我勒住马，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不大，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东西在草里爬。
“谁？”
没人应。
我跳下车，走到路边，拨开草丛。草丛里头蹲着一只兔子，灰褐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我看。
“嗨，是你啊。”
兔子没跑，还是蹲在那儿，前爪子刨着地。
嘿，我合计着你个傻兔子。
你要不跑，老子抓你，中午给你吃喽。
我伸手要抓，那兔子还真没跑，我轻而易举的将其抓住。
高兴没过两秒。
我立马意识到。
兔子多机灵啊，这么容易就抓住了？
我连忙朝着周围看了看。
没人。
莫非这兔子傻掉了？
左想右想，我最终将兔子给放了。
来的容易，准没好事。
随后我继续赶路。
到二十里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我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车。酒坊里头飘出一股酒糟味儿，热烘烘的，酸中带甜。
“李叔！”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帘子一掀，李老汉走了出来，不紧不慢。
“良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月他爹，李老汉，人很爽快。
我进了屋，李老汉给我倒了碗酒。
“尝尝，新出的。”
我喝了一口，辣，可后味甜。
“好酒。”
“那当然，我老李的酒，方圆五十里都认。”
李老汉一拍桌子，哈哈大笑。
“李叔，我爹让我来，是……”
“我知道，我知道。”
李老汉摆了摆手。
“房子盖好了，让我跟小月去看看，顺便把亲事定下。”
“对。”
“我没意见。”
李老汉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那人，我信得过。小月也信得过。可这事儿，得她自己点头。她在后头呢，你自个儿跟她说去。”
我点了点头，起身往后头走。
李月在后院的酒坊里，正跟她雇的两个伙计一起翻酒糟。
她穿一件蓝布衣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截胳膊。头发用块手巾扎着，脸上汗津津的，可那眉眼，还是跟头一回见的时候一样，亮堂堂的。
“月儿。”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笑开了花。
“良子哥！”
她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酒糟，跑了过来。
“你咋来了？”
“来接你。新房子盖好了，让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