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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正在为送赵岳进山做准备的崔家人听到这话也纷纷停下手中的事。
窗子只是竹条编得薄薄一层，不隔音。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静静等着，想听听沈青黛是如何回答崔长煜的那些问题。
崔长煜来到沈青黛身边坐下，黝黑的眼眸直勾勾看着。
“阿煜，你曾经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崔长煜有些茫然。
“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我想成为跟爷爷，爹爹，叔伯们，和大哥一样的大将军。”
“是因为大将军很威风？”
“不是，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崔长煜轻轻摇着头，抱着书的手不断收紧，继续道：“是因为大将军可以击退敌人，保卫家国。”
“可是，不当大将军也能击退敌人啊。”沈青黛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继续道：
“我问你，咱们住的这房子，你觉得是房梁房柱重要，还是墙体屋顶更重要？”
崔长煜不解地抬头看了看屋顶，接着又环顾了一圈，咬着唇犹豫几秒后，回答：“墙体屋顶更重要？”
“不对，是都重要。”
崔长煜：“啊？”
沈青黛摇摇头，答：
“没有房梁房柱撑起框架，何来墙体屋顶？同理，若没有一兵一卒，大将军何来统帅的千军万马？”
“那些不知姓名的小兵和善用兵法的大将军加在一起，才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雄兵。”
“你要明白，这世间万法，有正有反，有坏有好，有光亦有黑暗。这是世间轮转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你今日问，崔氏一族守护的一切值不值得，问的是本心，还是获利？”
崔长煜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唇：“我不知道……”
本心……
他的本心是什么？
是想看这天下盛世安宁，还是想要崔氏一族荣光不倒？
沈青黛看着他那绞尽脑汁的模样，有些心疼。
可成长总要经历一些的。
这样的时代里，没有太多的安稳让孩子无忧无虑成长。
更何况，是生在这样的家族里。
“嫂嫂教你唱一首歌。”沈青黛默了默崔长煜的脑袋，说完后，稍稍调整了状态，这才开口。
“你看谁家年少，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有人前程一万丈，有人蚂蚁爬高墙……”
……
“可知尽是险关，尽是盘算，尽是雾茫茫，可知功劳本上，未必论着功行赏……”
………
“我当逐明月枕清风，一身坦荡……”
“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无人欺我无依傍，无人笑我不自量……”
女子的嗓音温柔细软，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韧性。
曲调奇异，可歌词震人心肺。
一曲终。
崔长煜原本缥缈不安心绪仿佛找到了落脚点。
他攥紧了手，脑子里全是那句：一身坦荡如城门少年郎。
记起当年大哥出征时，城门外千军集结，声势浩大。
百姓齐声高喝，为他送行。
大哥高坐战马，战甲威严，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不为荣华富贵，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家国百姓上阵杀敌。
那时候的大哥，应当也是坦荡如砥。
屋外。
赵岳怔然，心中全是那句：致我年少之高昂，致我半生无名扬，也斗个胆去拆世间的谎。
这何尝说的不是自己？
那些在心中盘踞的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轰然消散。
是啊。
他无愧于心，又何必自我怀疑。
沈青黛看着崔长煜不再迷惘的眼神，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阿煜，不管世道如何，是黑是白，只要坚守住自己的本心，任何结局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
“一个人的努力微弱，千千万万个人加起来，就坚不可摧。”
“你只需要守住本心，这世间千万个人里，总有一些人跟你志同道合。”
“有同样的抱负，有同样的理念，有同样的方向。”
“你们或许不会见面，不会相识，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任何角落，却一起为了一个梦想，一个目标不断地努力着。”
“嫂嫂再送你几句话，你要记好。”
崔长煜小脸认真：“我一定记住！”
“这几句，是嫂嫂敬仰的一位前辈所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得着。
崔明山和崔明松兄弟俩在房中枯坐一晚，脑子里全是沈青黛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青岩和上官逸互送赵岳进了山，暂时安置在那个废弃的匪寨，路上三人沉默不语，同样因横渠四句中的宏大意愿而震撼着。
崔聿舟，也对这个未曾见面就写了和离书的妻子有了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