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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领进前院书房，李璟言随手关上房门，请天机老人在太师椅上落座。
他自己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温水，端了一杯放到老头手边的茶几上，这才撩起衣摆坐到对面。
天机老人双手拢在破烂的袖筒里，闭着眼睛冲李璟言乐呵呵地说道：
“看二公子这副气定神闲的架势，这是认出老头子我是谁了？”
李璟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笑道：
“前辈您就别一口一个二公子地叫了，折煞晚辈。”
“您要是瞧得起晚辈，直接叫我名字璟言，或者喊声小友就行。”
“至于前辈的身份，晚辈肚子里头是有那么点眉目。”
“我这别院里头高手不少，寻常十一境的武夫，断然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地一个人走进来。”
“而且能把龙炎果这种稀世奇珍随手拿出来当敲门砖的，放眼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所以，晚辈斗胆猜上一猜，前辈必定是一位十二境的陆地神仙。”
天机老人抚了抚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点头赞道：
“小友好智慧。难怪能在万兽山庄的揽月楼上，写出那首传遍天下的惊世好词。”
“前辈谬赞了，晚辈那点酸词，当不得夸。”李璟言摆了摆手，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咱们明人不做暗事，前辈今天特意找上门来，不知有什么事想问晚辈？”
天机老人也没绕弯子，收起脸上的笑意，开口道：
“老夫大老远跑这一趟，最想弄明白的就一件事。”
“不知小友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才会性情大变，洗心革面，跟换了个人一样？”
李璟言胸口突突跳了两下。
好家伙，这老瞎子看着笑眯眯的，一开口就直接往他老底上刨，上来就扔王炸啊！
肚子里头翻江倒海，李璟言脸上却半点没露馅，甚至还笑呵呵地接了一句：
“听前辈这么一问，那我大概摸清前辈今天的来意了。”
这回轮到天机老人愣住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几分讶色，开口追问道：
“哦？小友摸清什么了？”
李璟言盯着对面的老头看了两眼。
这老头的反应看着挺自然，但李璟言总怀疑这老家伙是在跟他演戏装糊涂。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答，而是另起了一个话头：
“前辈站在武道绝巅，是这世上最拔尖的那一撮人。不知前辈平生，可曾真正接触过仙神之事？”
天机老人听懂了。
对面这小子嘴里说的仙神，可不是江湖上吹捧他们这十个十二境武夫的“陆地神仙”，而是传说里头那种飞天遁地的真仙人。
天机老人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
“倒是从古籍残卷里头摸到过一点边角。”
“在很久以前的上古年间，这方天地的灵气远比现在浓郁得多。”
“那时候的修行之人不练气血，而是靠呼吸吐纳，直接引天地灵气入体，洗涤肉身魂魄。”
“他们修出来的东西叫法力，跟咱们武夫苦哈哈熬出来的内力真气完全是两码事。”
“那等人物，翻手能呼风唤雨，覆手可移山填海，上碧落下黄泉，神通广大得很。”
说到这儿，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反观咱们现在的武夫，所谓的内力真气，说白了不过是压榨自身气血锤炼出来的一种特殊力量罢了，虽对于常人来说，也强大，可人力有尽头，终究还是比不过那般大手段。”
“虽说如今这世道上，还有术士一脉也在效仿古人吐纳灵气，但天地早就变了，大路已断，他们走的不过是些偏门小道，手段瞧着诡异，却连远古仙神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璟言端起茶杯转了转，附和道：
“前辈说得在理。”
“不过仙神绝迹虽然已经隔了不知多少万年，但他们当年留下的手段实在太强，哪怕到了今天，咱们这些后人偶尔还是能摸到一点他们当年剩下的尾巴。”
天机老人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小友指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上古秘境？”
“正是。”
李璟言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天机老人说道：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以前辈的通天修为，刚才在院子里头跟我打照面的那一瞬，就已经把我的身体底子给摸透了吧？”
天机老人直言不讳，吐出八个字：
“经脉堵塞，武道不通。”
李璟言两手一摊，靠回椅背上笑道：
“没错，天生绝脉，武道不通。”
“可偏偏就是我这么一个经脉堵死、丹田里头连半点真气都存不住的废人，不仅在短短时日里头练成了好几门高深武学，动手时还能催动真气，甚至在万兽山庄的擂台上，当众赢了神拳老前辈的关门高徒。”
“前辈，这才是您老肚子里头憋着的最大那个疙瘩吧？”
“或者换句话说，我为什么能练武，跟我为什么性情大变，在您老眼里头，根本就是同一个问题。”
天机老人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李璟言看着老头，继续往下说，一副把自己底牌给掀开的意思：
“按理说，这种保命的老底，换做是谁都得烂在肚子里。不过我倒是不怕前辈起了贪念抢我的东西。”
“一来，这儿是安南城，我爹就在城里头坐镇，真闹起来前辈也讨不着好；二来嘛，我对天机阁天机老人的为人品性，还是信得过的。”
“所以今儿个在这间书房里，有些话，我倒是不介意跟天机前辈交个实底。”
听到“天机阁”三个字，天机老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没起什么波澜，显然对自己被认出来这事并不意外。
李璟言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前头晚辈铺垫了这么一大圈，我想说的事跟什么沾边，前辈心里头应该已经有谱了吧？”
天机老人眉头动了动，轻声吐出两个字：
“仙神？”
“对，就是仙神。”
李璟言点点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半真半假地往外掏货：
“前阵子我误打误撞进了一处上古秘境，侥幸过了里头留下的仙神试炼。”
“在那场试炼里头，我不仅借着仙家手段窥见了前生今世，大梦一场，还撞大运接下了一份残缺的仙神传承。”
“虽然里头没有什么帮我洗髓伐毛、重塑根骨的灵丹妙药，但这仙家法门神奇得很，压根就不走寻常武夫的路子。”
“经脉堵着，我照样能练功；平日里头体内空空如也，半点气机不露，可只要我想动手，真气自然而然就能从四肢百骸里头生出来。”
说到这儿，李璟言停了下来，笑着看向对面的老瞎子：
“至于前辈最开始问我，为什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这里头的门道，想来不用晚辈再多费口舌了吧？”
书房里头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天机老人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摇头感叹道：
“一朝窥见前生今世，平添两世为人之大智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小友能在一夕之间幡然醒悟，脱胎换骨。老夫这双瞎眼算不透你，不冤，半点都不冤啊！”
听着老头子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慨，李璟言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稳了。
他刚才故意绕着圈子扯出“前生今世”这四个字，可不是为了省唾沫星子，而是专门挖了个坑，试探一下这位天下第一神算子的深浅。
他得摸清楚，这老瞎子到底是真算出了他是个从现代穿过来的异世孤魂，还是仅仅只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数。
现在瞧老头的反应，明显是后者，直接顺着他给的梯子，把这事儿归结到仙家幻境的顿悟上去了。
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十二境武夫就算被吹得再神，顶着个陆地神仙的名头，归根结底也终究没到那个地步。
再说了，哪怕真有上古仙神当面，也未必能看出端倪。
毕竟他这趟穿越，跟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头借尸还魂的路数不太一样。
他不是一睁眼就顶替了别人的空壳子，而是前世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经历彻底揉杂在了一块儿。
按他的理解，这应该叫灵魂融合。
只不过占据主要意识的，是他的意识而已。
这种灵魂相融的底子，谁能瞧出毛病来？
心里头踏实了，李璟言脸上笑容更盛，拱了拱手叮嘱道：
“前辈，今天在这屋里头说的话，出了这扇门，还望前辈替我捂严实了。”
“我信得过前辈的为人，知道您老听完也就是图个心安，不会打我这点传承的主意。”
“可这天底下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仙神传承这四个字要是漏出去半点风声，别说是那些十境十一境的江湖客，哪怕是跟前辈同列十二境的另外几位，怕是也未必能按捺住心头的火热。”
天机老人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了几分：
“小友把这么大的干系讲给老夫听，这份信任，比老夫送出去的那颗龙炎果可重太多了。”
“小友只管把心搁在肚子里，今日之事，入我耳，绝不出我口。”
听他说完这话，就在李璟言以为这老瞎子差不多要离开了，却不曾想他又张开了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对了，老夫这儿还有个题外话想问问。不知小友胸中，可有夺取这天下之志？”
李璟言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啥玩意儿？夺天下？
这老头思维跳得这么快吗？
上一句还在聊修仙问道，下一句直接拐到争霸天下上去了？
怎么个意思，难不成你老头子看我顺眼，准备把你那个宝贝徒弟天机传人打包送给我当军师？
不对，就算要找明主投效，这事儿你问我干啥？
我上头还有个亲爹和亲大哥顶着呢，我是老二啊！
要问你也该去王府问我大哥李璟乾才对吧！
李璟言脑子里头念头飞转。
难不成这老瞎子真神通广大到这种地步，连我大哥伤了根本、生不出孩子这档子绝密私事都给算出来了？
可就算你能算出我大哥绝后，算出我大哥疼我这个弟弟，但人心隔肚皮，你总不能连我大哥在房里头动了把王府家业传给我的念头，都能隔着十万八千里给掐算出来吧？
那也太邪乎了！
转念一想，李璟言自己先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给掐灭了。
应该没那么玄乎。
多半是因为自己搅乱了原本的天机定数，成了这盘棋里头最大的变数。